第六章
快过年了,阿玫要回家探望父母。可她舍不得离开小李。小李很是通情达理:
宝贝儿,还是回去看看吧,不能找了老公忘了娘啊!再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
在朝朝暮暮呢?他亲自去给阿玫买了张火车票。
阿玫的心又被分离的痛苦所笼罩。她知道过了春节她就要回学校了。她开始像
所有的贤惠妻子要出远门那样,帮小李收拾东西、打扫房间、购买生活用品。然后
她独自黯然登上了回家的火车——她执意不让小李送,因为她受不了离别的氛围。
就这样,阿玫在家里度过了一个心神不宁的春节。刚一过了初七,她又忍无可
忍地坐上了去小李家乡的长途汽车——火车票紧张,而离开学时间只有一个星期了。
她只想跟他多待一些时间。她只能绕道来看他。
她在晚上11点多到达了小李的单元房。她的心被爱情的火焰烧得要飞起来。她
丧失了所有关于疲惫和颠簸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激情奔涌,按捺不住。她要给他
一个惊喜。她用激动得颤抖的手敲响了房门。
那一夜,成了她生命里最丑陋的一幕记忆。多年以后,伤害已经趋于麻木,而
那丑陋仍是那样触目惊心。她不明白,生活中的丑怎么会丑到这一步,让人都不敢
正视现实,也不敢彼此对看呢?
那是一个性感的三十出头的女人。看到她,阿玫才明白性感是怎样一个词,有
怎样的内涵。那是一个女人中的女人。
看到阿玫,她不慌不忙地说:对不起,你别责怪川、李,我不知道你今天要来
……
小李像个受伤而发疯的狮子,吼道:你快闭嘴吧!快滚吧!
她仍然不气不恼地一边梳头一边收拾东西,然后同情地看了一眼小李,又小声
地对阿玫说了声“对不起”,才带上门出去了。
那一夜小李成了一个最狼狈的罪犯。这与他平日的洒脱和风趣形成了一个鲜明
的对比。他用结结巴巴的话语解释着:那是他们单位广告部的一位同事,从小李一
进电视台起就看上了他,她不仅小恩小惠还投怀送抱,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结果。她
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丈夫在南方做生意,很少回家,她又有钱又有闲还有无穷的
欲望,更有自知之明。所以小李跟她有一点逢场作戏,有一点彼此利用,有一点欲
罢不能,更有一点棋逢对手。小李原想等自己与阿玫结婚之后。就彻底与她拜拜的,
只是料不到玩火玩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烧到了自己。
不管小李如何解释,如何道歉,阿玫都打定主意决不原谅他。从爱到沸点到毫
无准备地跌入冰层,有谁知道她所经历的痛苦和耻辱——那种撕裂般、发疯发狂的
感觉?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她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后来无论小李再做什么、再说什么,她再也不理他了。毕业以后,她就千方百
计地留在了北京,从一个没有户口、没有正式单位的普通大学毕业生做起,一步步
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当然后来她也交过好几个男朋友,也或多或少地利用过姿色打
天下,想起从前自己在感情上的较真就觉得奸笑。她现在是“同居时代”最积极的
响应者。同居,多么节制,多么成熟,多么平和啊,再不会有情感的偏执和义务的
束缚,欲望滋润着身体,而爱情的火焰再也烧不到心灵。
这时候,她再回想小李,突然感到在自己所处的所有男人当中,还是小李对自
己最真心,也是和小李在一起的日子是最幸福的。她突然就不恨他了,也不恨那个
妖娆到骨子里的女人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偶尔想起他。但想归想,她是决不
会与他联系的。她渐渐明白了小李这样的人虽有说不尽的好处,但只一样是致命的
:他是天生花花肚肠的男人,他永远只能是水,不是山。水是多么温柔和灵气的东
西啊,而阿玫知道,一个好丈夫必须是山。
这些年也听说,小李早已离开了那家电视台,离开了故乡,一个人来到南方闯
天下。也听说他已结婚成家。不知他找了一个怎样的女孩,心里还是真诚地为他们
祝福的。
那天接到小李的电话,说他在北京拍片,要待一阵子,希望与自己见面。起先
很意外,想想又觉得顺理成章,好像他们迟早是要见面的一样。等真的见了面,阿
玫既不紧张又不激动,竟像老友似的轻松随意。这倒连阿玫自己都感到吃惊了。
阿玫想:要经过多少人、多少事,一个女人才能在情感面前这么淡定自若、宠
辱不惊、游刃有余啊!
现在,她爱过恨过又拒绝过的这个人就在眼前。他比以前胖了一些,但并不臃
肿,额上已生出几许细微的皱纹,比从前显得更稳健、成熟。这样看来,任何年龄
段的男人,都有不同的魅力和风味,只有女人是害怕年龄的。一个保养得再好、再
精致的女人,一上年龄,就显出积压箱底似的陈旧味,就算依旧美丽,也失了那份
楚楚动人的水灵,更何况那些被时光摧毁了容颜的普通妇女们呢。而男人就完全不
同了,有的是越活越能活出风度和精彩来。这就是男人是树、女人是花的道理。从
外表上看,小李活得还是挺滋润的。应该说,三十多岁的他正处于“杀伤力”最强
的时候。只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他们还能找回从前的感觉吗?阿玫应该怎样面对他
“重拾旧梦”的企图和诱惑呢?
我们剧组在三天后正式开机。那时我们几个人在北京的故事都有了一个意味深
长的开头。这事我们等会儿再说。先来说说我们开机的事。
其实我们这个电视片开拍的时候,已经在当地举行过一个隆重的仪式。各方面
领导、投资方、赞助商、各媒体记者都济济一堂地出席过。那是一个标准的华衣香
鬓、锦食美酒、装腔作势的自助酒会。
这天,莎莎领着我们三人,衣冠整齐地来到北京大名鼎鼎的藏传佛教寺庙——
雍和宫,她说我们要恭恭敬敬地拜佛、烧香。按她的话,我们在北京的霉运算是彻
底结束了,我们要虔诚地祈祷今后在北京的拍片顺利、成功。
佛我拜过,庙我访过,可是跟在一个二十岁、打扮新潮、思想前卫的女孩后面,
煞有介事地以拜佛的方式,进行所谓的开机仪式,我还是头一回参加。
莎莎非常虔诚,一个佛像一个佛像地拜,磕头,敬香,往公德箱里塞钱,嘴里
还念念有词。小李和胖子也出乎意料地认真,他们跟在莎莎后面也毕恭毕敬地烧香、
磕头、捐钱。只不过他们许的愿是不是与莎莎相同,我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我既没烧香,又没拜佛。我跟在他们身后,饶有兴趣地仰望着一个个形态
各异的佛像,我觉得他们与我是那样的亲近。我不需要向佛求任何东西,也没有任
何东西可求。我只是静静地仰望着、凝视着、微笑着。我第一次感觉到,那庄严慈
悲的佛正在将那笼罩一切的阳光深深地植入我的心
底。在那光芒的辉煌映照下,我无法言说自己受到的强烈震撼。等我走出宫殿
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恍恍惚惚地跟着他们走出了雍和宫。然后我们就上车直奔某著名学府,我们
要采访的第一个专家已经在家中作好了准备。
OK,顺利开工!
一切都像我们预想的一样,这个年过半百的叶专家有着非常严谨的时间观念。
我们一路上都催促司机快点、快点,还好,运气不错,一路上没有遇到堵车,只是
司机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是在北京,算你们走运,要不然你们再着急有什么用?我
们便不敢再吱声。等我们扛着机器、举着话筒、带着各种设备,大汗淋漓地敲开叶
专家的房门时,离双方约定的时间刀。乎一分不差。老人看起来很满意,他微笑地
把我们让进家里,说:你们很守时,我们抓紧时间吧。
可是我们没想到这个著名人士的家是如此简陋。虽说三室一厅,但总共才70多
平米,而且是老房,基本上没怎么装修。这太令人惊异了。小李转了一圈,竟没法
取景。
莎莎看出了小李的难题。她开开心心地假装向小李建议:小李,咱们叶老可是
学术界的泰斗啊,你可要拍得认真点;我看这里的光线有点暗,我们不如去选个外
景吧?
叶老完全不懂莎莎的话意,他和颜悦色地说:没事,没事,随便点,就在家里
拍吧,出去耽误时间,拍完了,我还有事。
看着已经穿好一身西服、打好领带、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莎莎不好意
思再坚持什么。小李左看右看,只好选了书房里垒成一面墙的书柜做背景,又指挥
我和他各打亮一盏碘钨灯。胖子在镜头里调调试试,终于打出了一个OK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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