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莎莎想说,你们没有孩子,只是因为你们彼此还爱得不够、不深、不痴、不醉,
但她终于没有说出口。
周秘书的家庭生活如此简单,实在出乎莎莎的意料。她原以为他们之间隔绝着
千山万水,他们都没有勇气和精力去跨越的。可现在,问题好像变得不是问题了。
剩下的其实就只有一个最难的决断:周秘书在莎莎的生活里;是一个过客、一次艳
遇、一种互利,还是一份真爱、一种命定、一个归宿呢?
莎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要知道,她还从来没有这么郑重其事地考虑过人
生的大事。她才多大年纪啊?她怎么能承担起这火车巨轮般的命运呢?有那么一会
儿,她觉得自己简直糊涂透顶,居然考虑起那么久远的将来。她在心里嘲笑了一下
自己,就恢复了一贯的游戏玩闹的态度。于是她眯起眼睛,故作妩媚状:哇,周大
哥,你现在可是正处在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黄金时代,怎么嫂子放心把你一个人扔
在家里呀?
周秘书一看她那样,也故意逗她:她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么长时间我除了认了
一个妹妹,至今连半个情人也没找到啊。
听你那口气,倒是很希望尝试一下?
唉,贼心也有,贼胆也有,只可惜没有贼啊!
我看还是你提防得太严密,人家贼也不敢明火执仗地找上门去。
哪十白被贼惦记着也好啊,唉,连这个福气也没有,所以只好找个妹妹自己充
大哥了,好歹算有点故事情节嘛,要不怎么对得起“留守男士”这个美好的称谓呢?
莎莎忍不住大笑:就十白你已经被贼惦记着,自己还蒙在鼓里不知情呢!
是吗?那就太好了,我随时做好了恭候的准备!周秘书说完,眼睛就变得深邃
起来。他盯着莎莎,心里突然涌动着一股抑制不住的)中动,他握住了莎莎的手。
莎莎也抬头勇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看到,那里面正烧着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明亮而清澈,热烈而柔情。她的脸慢慢地浮起一层红晕。她低声说:我,我看,做
你的妹妹要好过做贼……
你,怎么还没做贼就先心虚起来?要不要试一试吗?一定很美的!
莎莎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露骨,也有点轻佻。不过,她的激情此时已经点燃起来。
她的眼睛里也冒出了透明的蓝色火苗。她像一个优秀的骑手终于听到了出发的号角,
也像一个孤独的猎物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一种久违的来自心灵和身体最深处的
强烈渴望,让她既不同寻常地亢奋着,又无可挽救地沉溺着。
莎莎投入到周秘书的怀抱。她为什么要想将来呢?将来的答案就交给将来去回
答。她为什么要想理由呢?理由的分析往往就是没有理由。她只知道她快乐,她兴
奋,她的灵魂正无声而又无限地澎湃,她的激情正在像春风一样浩荡,她的所有美
丽正在空前地张扬。莎莎没想到,这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却唤醒了她对爱情的
敏锐体验。多奇妙的一件事啊!他完全不像她少女梦中翩翩的男主人公,也不似她
理智中最希望得到的标准爱人,可他却实实在在地点燃了她的生命,呼应着她的青
春。
这天晚上,莎莎躺在了周秘书的身边。他们静静地承受和体验着爱情那所向披
靡的骇人力量、那席卷一切的无底深渊。莎莎想:刚结识他时,只是想再玩一下
“钓鱼> 这个她屡试不爽、从未失手的游戏,可现在到底是谁成了谁的鱼?抑或他
们都成了彼此网中的鱼?
置身在这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上,莎莎却一点也不觉得生疏,相反她觉得自
己好像已经这么躺了好久,躺了一辈子。身边的男人也好像她早就熟知的一样,有
着家人般的亲切、温暖。——只有一件事,她忘了身边的这个人却是别人的丈夫。
小李和阿玫的情形却完全不同。
在那间舒适、清静、不分白天黑夜的“农家乐”式的别墅里,他们度过了一个
醉生梦死般的夜晚。可夜过去了,人也清醒了,甚至清醒得不愿回想了。
起先阿玫也是抵抗的,抵抗自己的模糊不清的欲望。可小李是那样的温柔、伤
感、追悔,还有一些颓废。他说他从没忘记过她,她的离开像乌云一样遮住了他生
命里的全部阳光。那一天,他在站台上目送着缓缓启动的火车时,他就觉得他的青
春和快乐也随之而去了。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就是不给他一点希望、一点温暖。后
来他知道她做了中央台的名主持,就把残存的最后一丝奢望埋葬了。这次若不是要
在北京待很长一段时间,若不是下了一千遍决心,鼓了一万遍勇气,他也不会与她
联系的……
他越说越投入,眼里分明已经泪光盈盈。
小李说:经历了这么多,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你还是那么年轻美丽,可我却感
觉自己已经步入暮年了,这就是上帝给我的最严厉的惩罚。
阿玫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此情此景,由不得她不感动、心酸。在北京的这么
多年,青春、爱情这些字眼早已离她而去。她的生活里只有不断地向上、向上,不
惜任何代价地向上!她的心就像一块闪动着乌亮光泽的黝黑的金属,质地坚硬优良,
可没有任何流动的色彩和怡人的芳香。现在小李的一番道白,勾起了她久违的记忆,
那是关于爱和纯情、梦与疯狂的记忆。那是她心里最柔弱、隐藏最深的一角。现在
他开启了它,她只觉得无尽的哀伤和酸楚吞没了她。
小李搂住了她。他们终于又不顾一切地滚到了一起。那是一种比绝望还要绝望、
比悲伤还要悲伤、比无措还要无措、比疯狂还要疯狂、比堕落还要堕落的欲望。在
那种欲望里,他们只愿将自己化作一团火、一阵风,烧过、吹过,就结束了,就消
逝了……
在一个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时候,阿玫醒来了。一时间,她惊诧地从床上跳
起来,想:这是在哪里?身边的这个男人是谁呢?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终于,她慢慢地回想起来了,随即又无限疲乏地倒在床上。
小李也醒了。他伸手搂住阿玫,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温柔地问:亲爱的
主持人小姐,我是应该向你道声早安、或者年安、还是晚安呢?
阿玫不吱声。她起身披了件外套,重又靠在床头上。这时她点燃了一支香烟,
自顾自地抽起来。
小李嘻皮笑脸地凑过去,一边吸着她喷出的烟雾,一边将脸贴在她敞开的胸上。
阿玫懒懒地推开了他。
怎么?还不开心?要不要再来一次?
阿玫不理他,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支烟。小李不知阿玫的情绪为何不高,但他
不愿意多想。他沉浸在肉体的狂欢和满足中,有一种久旱逢甘霖后的明亮和爽快。
这会儿,他也坐起来,和阿玫一起吞云吐雾。
阿玫突然问:这么多年了,听说你有了一个不错的家庭,是不是?
小李一惊,他盯着阿玫的眼睛,揣摩着她的心思。可阿玫的脸色毫无特别,只
挂着一副慵懒随意的神情,那样子好像并不是等着小李的回答。小李暗暗地松了口
气,有些不耐烦地说:提那些事干什么?>.……我的太太很普通的,是个幼儿教师,
性格像个大小孩,对我也特别好……不过,当然不及你漂亮了。有孩子了吗?
有,三岁多了,一直放在孩子的外婆家,我们周末才把他接回来。
那你可真有福气。男孩女孩?
小李弄不清阿玫为何要刨根问底,可看阿玫的脸色也是平静温和的。于是他只
能照实说:是个小子,挺聪明的,长得也精神。想到儿子,他本想再说下去,可到
底还是把那些意犹未尽的话吞下了肚子。
真羡慕你,你可要好好珍惜噢。阿玫说得很真诚,可在小李听起来就有些像讽
刺。
你怎么了?不是生气了吧?
生气?我凭什么要生气?难道我还要跟你的太太争风吃醋吗?阿玫甩了一下头
发,将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缸里。
小李感到自己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他一下子从迷迷糊糊的彩色云端中跌了下
来。他望着阿玫,第一次发现了她眼角旁细密的皱纹。卸了妆之后的阿玫,有着一
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劳累和疲乏的面容。无疑她比从前要理智成熟干练很多,但她也
不可避免地憔悴和松弛了。对,就是松弛。这发现令小李有些失望、沮丧,也有些
心酸。一时间,他愣愣地呆在那里,忘了该说什么。
阿玫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有些太;中。她和缓地笑了:我是真心为你们祝福
的,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漂泊惯了,心也硬了,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好像每一天都忙
忙碌碌的,但想想其实也是怪无聊的,所以家庭有家庭的好处。
小李听她这么说,心里更酸:阿玫,凭你的条件找什么样的丈夫找不到呀?这
么多年,你为什么不……
嗨,你不会以为我在为你守节吧?阿玫有些夸张地大笑起来:其实,说是这么
说,要我走进围城,我还没那么傻呢。现在有时候虽说孤单点,但我的自由、我的
丰富多彩的生活,那可是千金难买的!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里,小李突然感到疲惫不堪。他觉得所有的事情到了最后,
都会露出乏味无聊的一面来,就像海水退潮过后,必定要露出丑陋、扎眼的礁石一
样。云雾散尽后的真实,就是这么万物同宗地冷酷着、无奈着。他有些绝望地抱紧
了身边的阿玫。
是的,他占有了她。又一次占有了她。只有这个,总是无法抹杀和回避的事实
口巴?
我们在北京的拍片任务终于接近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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