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花飘了一整天,京城笼罩在白色世界中。
在以白色为特征的一家医院里,书法家崔继瑗的灵魂,从一衣带水的东邻回到
病床上,进入本人躯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儿子崔小瑗看到父亲醒来,似乎有点意外。
崔小瑗的潜意识中,父亲这次昏睡过去,恐怕永远也醒不过来了。虽然医生们
在一阵忙乱的抢救后,告诉他已经没事了,但他觉得那是医生们的安慰话,不足为
凭的。他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处理父亲的善后事宜了。
崔继瑗用眼神示意儿子近前后,用微弱的声音说:“安排……回趟……家吧。”
崔小瑗犹豫地:“爸,家还没有装修好呢?”心里说,“你现在的情况怎么能回家
呢?”
崔继瑗猴年开春用润笔费在京郊一处有山有水的宝地,买了一套三百多平米的
高级住宅,儿子一直在忙着帮他装修,工程队已经换了好几家了。
崔继瑗提高了一点声音:“回老家……海泊……洼子。”
“啊?”崔小瑗惊讶了,“爸!你?”他觉得父亲已经病糊涂了。老家海泊洼
子,离京城少说也有200 华里,三年前他代表父亲出席“书法村”的命名典礼,回
去过一趟,路况很差。父亲现在的状况,怎么能够回到那个沼泽之地呢?再说,村
里本家已经没有亲人了,老房子几个年前都已经拆了,回去干什么呢?还有,这风,
这雪,这天气,怎么能离开医院一步呢?
崔继瑗缓缓地说:“我……没有……糊涂,你……安排吧,尽快。”那口吻是
不容置疑的。
崔小瑗知道父亲的执拗脾气,知道自己无法劝动老人家改变主意。他想起了去
年去世的妈妈,如果妈妈还在,劝一劝还有可能。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对母亲的意
见还是挺尊重的。唉,他心里叹了口气,母亲一走,父亲也病了,难道真的是祸不
单行?他伸手把父亲的被子掖了掖,看父亲微闭着眼睛没有什么异样,便走出病房
找到值班大夫,把父亲想回老家一趟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心说了,请求医生从不利
于治疗的角度动员父亲打消念头。
值班大夫是一位老医生,听完崔小瑗的述说,用眼睛打量了他一下,缓缓地说
:“照你父亲的意思办吧。”
崔小瑗有点生气了,不大满意地:“医生!你?怎么能这样呢?”
老医生微笑道:“崔先生,你已年过不惑,令尊——崔老已近古稀,你们都是
文化人。尤其令尊,创崔体书法,名冠京华。学养深厚,聪慧过人。崔老怎能不知
道癌症晚期——连鸡年门槛恐十白都迈不到的病人,不宜远行呢?崔老这样想,一
定有他非回不可的理由。至于什么理由,如果崔老本人不愿意说,我劝先生最好也
不要追问。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秘密。先生作为崔老唯一的子嗣,应该满足老人
家这个最后心愿。如果需要医疗方面的协助,我可以帮忙。”
崔小瑗听老医生这么说,觉得很有道理,对自己刚才失态的口气,表示了歉意。
崔小瑗谢过老医生,回到病房,用手掌轻轻地抚摸了父亲的额头。他从额头的
正常温度中,感到父亲的生命力似乎还很顽强,一下子还不会有事。这么一想,烟
瘾便发了。病房里是不能抽烟的,父亲毕生也讨厌抽烟。于是,他又走出了病房门,
来到走廊尽头,点上了一根中华烟,贪婪地吸了几口后,边抽边思考起如何把父亲
“运回”海泊洼子村。头脑一向还比较灵光的崔小瑗,这时却怎么也集中不起精力,
脑子里不时闪出一个问题:父亲临终前为什么要回一趟海泊洼子呢?他想不明白。
老医生说,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秘密。崔小瑗想,父亲心中的秘密是什么呢?
难道那里有父亲少年时代的恋人?不像,也从来没听说过一丁点传闻。在他的印象
中,爷爷奶奶去世这三十多年来,父亲就回过一次老家——是三周年的清明节给爷
爷奶奶上坟。父亲如果真有恋人,这么多年是不会不回去看看或者有其他表示的。
父亲那一次回家上坟,刚上初中的他也去了。他清楚地记得,小车开到离村子二里
地的小河边时,父亲让司机把车停下,让他拿着祭品下车。他当时感到不解,父亲
告诉他,村子里大多数人还很穷,坐车到村边,显得招摇,影响不好。事后他听说,
村里人对他父亲步行回村这一举动,评价很高,说崔继瑗名气那么大,还挺懂规矩,
不枉是杨树森老先生培养出来的学生。
杨树森?崔小瑗忽然想到,父亲同他说过,杨树森是他的启蒙老师。父亲书房
的一面墙上挂着杨老的书法作品“海泊洼子桥”,那是15年前父亲收到的。这些年
来,先后搬过三次新家,住房面积越来越大了,但不管搬到哪里,父亲总是嘱咐他
把那幅字挂到墙上。他发现,父亲经常站在那幅字下注目凝神,那种虔诚的样子,
就像是信徒在拜佛。
崔小瑗听说杨老还健在,已经九十三高龄了,还能提笔作书,在当地很有名气。
难道父亲是想去看看自己的老师?也不对呀,这些年来,父亲虽然经常顶礼膜拜杨
老的五个大字“海泊洼子桥”,但并没有多少联系,似乎连书信来往都没有。父亲
病成这样,不会再去看杨老了吧?再说,去看自己的老师,也不是什么秘密呀!
弃文从商十多年的崔小瑗想不透父亲的心思,但他也算是个孝子,决定尽快满
足父亲的最后心愿。他把烟头扔进废物箱中,打开手机,同妻子通了一个电话,把
父亲的愿望同妻子说了。又给公司的出纳——他的小姨子通了一个电话,让她明天
一早送一万元现金来。他估摸租一辆救护车加上其他开销恐十白得七八千元。
崔小瑗是一家营销字画古董的文化传播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公司实际上等
于是自家开的,提出一万现金,不算什么。光是销售父亲一人的书法作品,一年少
说也挣二百万。更不要说营销父亲同仁们的字画了。
儿子崔小瑗在走廊抽烟想事安排事的同时,老子崔继瑗的灵魂又飞出了躯体。
这个“自己的代表”在他眼前盘旋了一周,同他笑笑,飞出了病房,飞出了京城,
飞出了寒冷的冬季,飞到了一个林木葱郁的偏僻乡村——海泊洼子。
村子西边一座关公庙改建的学校里,气宇轩昂的杨树森老师把12岁的崔继瑗叫
到跟前说:“下一学期你就要到镇上去读初中了,以后还会到县上去读高中,到京
津去读大学,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干什么,你要记着,手中的毛笔不要放下,争取
到不惑之年,能有自己的书法面目。也不枉我教你写了六年毛笔字。”
崔继瑗点头:“我一定记住老师的话。”
杨树森看了看自己心爱的学生,问道:“还记得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崔继瑗郑重地说:“学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原来崔继瑗的原名叫崔洼子——因为生在海泊洼子,父母不识字,见是个“娃
子”,就以“洼子”为名。上学后,还是叫崔洼子。三年级后,杨树森看到崔洼子
具有写字天赋,就把他的名字改成了崔继瑗。说他的先祖有个叫崔瑗的人,是东汉
时的书法家,涿郡人,官至济北相,工书,犹善章草。师承杜度,并称崔杜。书论
有《草书势》《篆书势》等。希望他能够继承崔瑗的业绩,再创崔体书法。崔洼子
改名崔继瑗后,习书更加勤奋,三年过去,在海泊洼子一带已小有名气。每年春节
写对联,杨树森忙不过来时,常让崔继瑗帮忙。崔继瑗写的对联,外行人看起来几
乎和他的老师杨树森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自己知道,和老师差得远呢。因为书没有
老师读得多,见识也不广,底气还不行。
杨树森点点头说:“忘不了就好。你还记得我讲的‘心正笔正> 吗?”
崔继瑗说:“记得,是大书法家柳公权说的。原句是,‘用笔在心,心正则笔
正,乃可为法。> ”。
杨树森欣慰地:“对,你记得不错。”
崔继瑗听到老师夸奖,高兴地:“老师忘了,你让我们背过一百遍呢!”
杨树森告诫地:“会背还不行,还要照着做。一辈子都要照着做。”
崔继瑗点头:“学生记下了。”
杨树森语重心长地:“你要记着,学海无涯,艺无止境,什么时候都不要自满。
你现在的字,在海泊洼子这一带,看起来还可以。但在书法长河里,说到底,你也
就是刚刚到了> 洼,的水平。今后你要从‘洼> 走向’泊> ,再从‘泊’走向‘海
>.你不要小看了洼、泊、海这三步,有的人一辈子也就是在’洼> 里打转,顶多走
到‘泊> 前看看,连,海,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我观察了你六年,依你的秉性,有
可能像咱村里人一样,从洼子泊子走到海里去撑船,捞它几条大鱼!”说到这里,
杨树森笑了,笑得是那样开心和自信。
崔继瑗感动地说:“谢谢老师的栽培,学生一定记着老师的话,争取从洼子泊
子走到海里去撑船,捞它几条大鱼。”
杨树森欣喜地笑了:“好!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