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儿子崔小瑗因为有许多事情要想要做,坐在凳子上怎么也睡不踏实。他的灵魂
在家里、公司、书画家的客厅里,客户们那里,拍卖行里转悠着,满脑子里被字画
古董充斥着,被各种色彩的货币充斥着……突然,父亲藏满书法作品的仓库着火了,
他惊愕地叫了起来:“爸爸!”
崔继瑗说话了:“我没事。”
崔小瑗醒了,马上装着担心父亲有事的样子:“我还以为爸爸……”崔继瑗欣
慰地:“你还算是个……孝子。”
崔小瑗想起自己的一些不孝行为和念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喝点水
不?”
崔继瑗轻轻摇了一下头。他个白喝水多了要排泄,不是很方便。他看了儿子一
眼,觉得儿子这几天来有点消瘦,心疼地:“我没事,你放心……睡一会儿,有事,
我叫你。”
崔小瑗看看父亲真没事的样子,想起一位哲人说过,人的最后心愿没有实现之
前,不会轻易去世。好像一篇小说里写过,一个吝啬的老头直到家人把油灯里多放
的一根灯草拿掉,才放心地咽了气。就说:“那好吧,我睡了,有事叫我。”
崔小瑗趴在病床上睡了,这次他睡得很熟。待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
点半了。
崔继瑗见儿子醒来,有点愧疚地:“辛苦你了。”
崔小瑗慌忙问父亲:“爸,你没事吧?”
崔继瑗微笑:“我没事,感觉真的……很好。”
崔小瑗试探地:“回家的事?”希望父亲能够改口。他实在不想到乡下去折腾,
来回没有一天恐怕不行。
崔继瑗虽然喘着气,但坚定地:“没变。我算着……明天,腊月……二个一了,
是杀……灶鸡的日子,二十三,是小年,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去。明年是…
…鸡年,大吉大利,就明天吧。”
崔小瑗见父亲这么说,不好再多说什么,下了决心说:“好吧,明天就明天,
我今天就准备。”他觉得父亲有病之后,似乎特别恋旧,像这种二十一杀灶鸡、二
十三过小年的事,记那么清干啥呀?如今的日子天天就像过年,杀不杀灶鸡无所谓
嘛。他儿子这一代已经过圣诞而不过什么小年了。
这一天,崔继瑗气色好,精神好,胃口也很好——竟点了一份烤鸭。虽然只尝
了一片鸭皮,但学着广告的口气,高兴地:“味道……好极了!”告诉儿子说,他
二十出头进北京后,积攥了半年的零用钱,才去吃了一顿烤鸭。
崔小瑗见父亲的样子,明白这是“回光返照”,抓紧了回老家的准备工作。
其实,要说准备,也没有啥好准备的,只要钱到位,什么救护车啊,陪护的医
生护土啊,医疗设备器械药品啊,就全到位了。
崔小瑗请熟悉的那位老医生陪同并照应。老医生便把“陪护小组”成员——救
护车司机,随车的医生和护士召集到一起开了个“协调会”,商量了“应急预案”。
会后,老医生问:“亲属还有谁陪同?”
崔小瑗想了想说:“就我自己吧。”解释说,“在北京没有什么近亲,远亲就
不麻烦人家了。妻子孩子都有事,也帮不上啥忙,有你们医生在,我就放心。”
老医生笑笑说:“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崔老回家之后还是在路上有什么闪
失。我们可就负不起这个责任了。”
崔小瑗也笑笑说:“这个自然,您放心吧。”
腊月二十一,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杀灶鸡的这一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崔小瑗和“陪护小组”的人员,把崔继瑗从病房抬到救护车上,一行人便出发
了。
崔小瑗坐在父亲头部,用手握着父亲已经变成了瘦骨的右手,想到了父亲这只
右手在生病前是何等的神奇,只要随便一挥,“崔体书法”作品便出来了,中堂,
条幅,屏条,横披,对联,匾额,扇面,斗方,手卷,册页,每一种都是价格不菲
的艺术品。如今,这只手再也拿不起毛笔了。
“崔体书法”难道就这样完了?崔小瑗想,自己是“一跟头摔到门外头——门
里出身”,从小也跟着父亲练过书法,作品还在学校的书法比赛中得过奖,何不把
这门营生捡起来,以崔继瑗的传人出现,这样岂不是名利都有了。对呀!自己的名
字是崔小瑗,本来就是崔瑗、崔继瑗的传人嘛!
想到这里,崔小瑗有点兴奋,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期望从这只手上接通
艺术神经,把父亲的艺术细胞全吸收到自己身上来。
救护小组的人各司其职,看着各种仪器的指针和数据。
老医生坐在崔继瑗的左边,仔细观察着病人的脸色。不时递给崔小瑗一个“平
安无事”的眼神。
救护车出京之后,崔小瑗便开始向父亲通报地名,这是昨天商量好的。父亲说,
当年他到北京求学,200 里地,是一步一步丈量过的。每一次回家或返校,都要走
两天一夜。沿途大一点的村镇名字,至今他都还记得。让儿子在回家途中要报给他。
这样,他就可以重温一下当年走这条路的情景。
这些年路都修得很好,大一点的村庄也都通柏油路了。虽然刚下过雪,但留在
主路上的雪已经被连续不断行驶的各种车轮碾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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