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救护车走得十分顺利,三个小时后,已经离海泊洼子不远了。
崔小瑗报出“泊沱村”后十分钟,崔继瑗奇迹般地说了句“停车”,然后一下
子坐了起来。
救护小组的人都吓了一跳,顿时紧张起来。
崔小瑗忙说:“没事,没事。”嘱咐司机停车,然后解释说:“昨天父亲已经
同我说了,要步行进村。”昨天商议到这事时,他曾经表示反对,但父亲非坚持不
可。他记起当年随父亲回家上坟祭祖时下车步行进村的情景,知道这是父亲的处事
方法,就不再反对了。他想,既然决定回老家——头都磕了,还在乎步行——作个
揖干什么,就同意了父亲的要求。
救护小组的人惊讶了,崔老先生是怎么回事啊?
几个人看着老医生,意思是怎么办?老医生说:“随崔老的心愿吧。”
于是,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把崔继瑗从车上抬了下来。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巧合,救护车正好停在离海泊洼子桥头两丈多远的地方。
崔继瑗在救护小组人员的搀扶下,勉强地站了起来,当他看到了海泊洼子桥就
在面前时,竟挣脱了搀扶,几个快步走了过去,扑通跪在了桥头汉白玉石前,伸。
出双手抚摸着,眼泪也随即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大家跟过去一看,原来那块石头上阴刻着“海泊洼子桥”五个大字,下面还刻
着“村夫杨树森题”六个小一点的字。
司机和医护人员不明白老先生为何冒着生命危险去看那11个普通的汉字。
老医生虽然有点明白,但个中因由也说不清楚。
崔小瑗有些明白了,知道了父亲书房里的拓片原来出自这里;知道了“崔体书
法”的源头原来就在这里;知道了父亲为什么临终一定要回海泊洼子来——是要认
宗拜祖啊!他看到“村夫杨树森题”的落款后,忽然想到,父亲肯定是想见见老师
的。他看了一眼通往村里的道路,积雪还没有融化,父亲走回村里太困难了。当即
决定让师生二人——两个老人在桥上一见,也算了结了父亲的心愿。
于是,崔小瑗往年轻力壮的司机手里塞了两张“大团结”,交代说:“麻烦你
到村里一趟,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一位叫杨树森的老先生请过来,不,背过来!”
司机高兴地撒开腿跑了。今天这一趟车,工钱加小费,净赚了六百元,他怎么
能不高兴呢。
崔继瑗还在抚摸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了三遍,然后又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
抚摸着,那专注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得了绝症的病人。
医护人员担心地要上前制止,老医生把她们拦住了。
崔小瑗也说:“谢谢你们了,就让老人家尽兴吧。”他忽然记起,父亲曾经同
他说过,大书家李斯自愧其书缺少骨力,遍访名碑吸取营养,当看到周穆王剑拔弩
张、笔力雄劲的《坛山刻石》后,流连忘返,竟在碑前琢磨了七天。父亲此时的心
情恐怕和李斯相通吧。但李斯创造了小篆书法,风行天下,父亲连毛笔都拿不动了,
即如把“海泊洼子桥”这五个大字的精髓都吸收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呢?他有点不
明白了。
“海泊洼子桥”五个大字,刻在桥头的是竖写,桥中间内外两侧还有横写,外
侧两边因为悬在半空,桥洞下有河水和冰雪,难以接近了。
崔继瑗在桥头抚摸了无数遍竖写的11个字后,又走到桥面中间内侧刻字处,跪
下去抚摸起了横写的11个字。一个字一个字,一遍又一遍……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陪护人员站在崔继瑗不远的地方,看着崔老的奇异行为,起初有点担心,后来
见崔老似乎没有马上就要出事的样子,便看起了这个叫海泊洼子村周边的风景:瑞
雪覆盖下,平平的土地,低洼的沼泽,稀疏的芦苇,是那样的宁静。偶尔有一只喜
鹊喳喳地叫着飞过头顶,更显得原野的空旷和辽阔。眼前的海泊洼子桥,全石结构,
长约三十几丈,宽约两丈余,默默地横跨在一条蜿蜒的小河上,在宁静无垠的白色
世界中,显得是那样的庄严雄伟。从桥的走向上看,桥上之路是通往东方,通向大
海的。
崔小瑗是带着数码相机的,从下车起,他便不停地拍着照。雪野,河流,石桥,
“海泊洼子桥”五个大字,“村夫杨树森题”六个较小的字,父亲抚摸每个字的动
作和神情,都被他从不同角度拍下来了。远景,近景,特写,都有。他已经明白
“海泊洼子桥”这五个大字不同寻常,开始计划如何把这五个字的潜在价值开发出
来,如何通过开发这五个大字把崔小瑗的名字打响,使公司的业绩再上一个新台阶。
他决定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把“海泊洼子桥”注册为一个商标,第二件事就是开
春后组织书法家到这里来实地观摩踏青吟诗作赋……
司机背着杨树森回来了,一群学生模样的孩子,远远地跟在后边。
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样子。
崔小瑗示意司机,巴杨树森背到桥的中间。
司机放下杨老,邀功说:“老人家不肯来的,我把他硬背来了。”
崔小瑗迅速地往司机手里塞了两张“大团结”,悄声说:“谢了,到车上等着,
一会就出发回去。”
司机兴奋地:“明白了!”
崔小瑗马上迎上了杨老:“老人家好,我叫崔小瑗,我父亲想见你。”
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杨树森看了崔小瑗一眼,神情有些缓和下来,点了点头。
当他看到跪在“海泊洼子桥”五个大字面前的崔继瑗时,不由得紧走了两步,到了
崔继瑗身后,叹了口气。
心有灵犀一点通,崔继瑗似手听到了老师的脚步声和叹气声,把头扭了过来,
当他看到自己的老师真的站在了面前时,激动地叫了一声:“老师!”朝杨树森磕
起头来,边磕边说:“学生辜负了您老,学生有罪呀!”
杨树森已经听说崔继瑗得了绝症,如今见他这样,也不由得动情说:“事情过
去就算了,起来吧,到家坐会儿。”示意崔小瑗,“把你爹搀起来吧。”
崔小瑗要搀父亲起来,父亲不肯,仰脸看着杨树森:“老师,您原谅学生了?”
杨树森叹了口气说:“你已经这样了,我还说什么呢!起来吧!”
崔继瑗一下子站了起来,兴奋地:“老师原谅我了!”说完,扑腾一声倒了下
去。
老医生和医护小组的人员见状,马上把崔继瑗抬到了车上,开始抢救起来。
崔小瑗急急地同杨老告了别,跑到救护车前,对司机说:“马上开车!”
救护车拉响了警报,迅速地离开了海泊洼子桥头。
站在桥面中间的杨树森老人,看到救护车消失在回京的雪野尽头,叹了口气,
心中感叹道:“嗨,这座通往大海的桥,他终于没有过得去。”
学生们跑来了,纷纷问出了什么事。
杨树森笑笑大声说:“嘛事也没出。大家回去吧,今天的作业,可不能拖到明
天哪!”
学生们叫道:“明白了!”说着笑着往回走了。
杨树森看着学生们的背影,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崔洼子——后来的崔继瑗。他
看着自己书写的“海泊洼子桥”五个大字,望着近处的“洼子”“泊子”和远处大
海的方向,不由得想到,崔洼子的天赋本来是可以“拱”到大海的,遗憾的是因为
“拱”到了黄金,停步了。眼前这一群孩子有几个能“拱”到大海呢?他不敢想下
去了。
崔继瑗回到医院当晚9 点30分,便平静安详地去世了,连小年也没有熬过去。
医生们为这位著名书法家没能够长寿感到十分遗憾。在他们的印象中,书画家都是
像齐白石那样银须飘胸的老寿星,崔老怎么才活到69呢?眼看就70了,就这样走了,
永远地走了,太可惜了!
崔小瑗在父亲去世当晚,便节哀顺变,张罗起父亲的后事。从海泊洼子桥回来
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为什么要请求老师原谅?
为什么在老师似乎理解(不是原谅)之后,竟激动得倒了下去?他不好问父亲,老
医生说过,如果本人不愿意说,最好不要追问。这些问题大概就是老医生说的那种
“每个人心中的秘密”吧?他想,父亲把这个秘密永远带走了。这样也好,省得给
自己留下精神负担——留下遗产也就够了。父亲不说是对的,他有点感激起父亲来。
崔继瑗临终前半个小时,脑子特别清醒,口齿也很流利,向守候在床前的儿子
交代了三件事:一是希望崔小瑗能够继续从事书法创作,像先祖崔瑗那样把书法事
业发扬光大;二是把自己存折上的存款取出来送到海泊洼子村委会,设立一个“杨
树森书法教育基金会”,用以资助当地的贫困学生;三是把自己的骨灰从海泊洼子
桥中间杨老的题署处,撒到下面的小河里。崔继瑗说,这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最终是
要流向大海的。他想让自己的灵魂——如果有的话,经过河水冲刷洗涤净化后,汇
入东方浩瀚的大海,因为太阳就是从那边出来的。
崔小瑗有没有遵照父亲的遗愿办,是全办了,或是只办了一条两条,就不知道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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