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对于顾青来说,暑假总是无比漫长的。筒子楼里的夏天闷热无比,就像一个大
蒸笼,里面蒸着各种各样的大包子。每每放了暑假,她就只能整天在属于自己家的
那一蒸屉里蒸着。她只穿一件的确凉的小坎儿依然不住地冒汗。楼道都比家里要凉
快一些,只是在黑暗中泛出一股反潮的霉味儿。在一楼二楼的楼梯间有一扇窗,是
朝西的,窗下有个接雨的平台,顾青就在那养了几盆艳丽的死不了。下年西晒的阳
光一照下来,所有的花儿一律打蔫儿,连平时在屋顶上叫春的猫都不愿意多待。
对于顾青来说,这个暑假之所以出奇
地漫长是因为她小学毕业了。毕业的暑假就意味着没有作业,没有作业的日子
变得闲散无比,没人来找她玩她就一个人在家对着暑气发一天的呆。
第一次注意绿自行车是农历小暑这一天。太阳猛得出奇,连死不了这样皮实的
花都快熬不住了,顾青爬上窗台把花往楼里的阴凉地儿搬。绿自行车骑进了院里,
把自行车停在平台下面,从车后面的绿色邮政包里翻出一封信喊:“19号,信。”
就是在这个时候顾青把那小盆的仙人球蹭掉了。她抱了两盆死不了,艰难地从窗户
外往里爬,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腿一撇边上的仙人球就掉下去了。下面
绿自行车喊了一句:“谁啊!”顾青吓坏了,赶紧爬进楼道,绿自行车并没有看见
顾青,他只看见了一条蓝布裙遮盖下的大白腿。而顾青却看见那个绿自行车了,她
看见他摘下帽子往楼上看了一会儿,把信塞进公共信箱,拍了拍自行车座骑上走了,
留下了一阵丁零零的车铃声。
丁零零的车铃每天都穿梭在这一片的宿舍区里,顾青也就开始跟着车铃声心神
不定。她每天中年把大大小小的花搬出去,晚上再搬回来,整个下年,她就拎个破
壶站在平台上浇花儿,一连浇死了几盆死不了,于是又改在窗台口吹泡泡。一下午
晒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但只要一听到自行车铃声她就激动,结果却总是令人失望,骑进来的不是爸爸
就是楼下老孙。一次对门家杨慈顺出门了几个小时,回来发现顾青还坐在那晒皮,
狐疑地看了她好久,也是,大热的天,谁会穿得整整齐齐的坐窗户口吹泡泡呢?顾
青穿的是自己最好的一件米黄色公主裙,配了长筒白袜子,大太阳晒着,蹲坐在窗
台上,腿一抬,很明显地就露出了裙底的粉色小裤衩儿。
1990年的夏天,由于顾青的暗恋变得更加热烈了,整个世界在她心里变得朦胧
而模糊。日子过得就像肥皂泡泡一样,每天在空中飘啊飘,心底的柔情也像吹洗涤
灵水一样咕嘟嘟往外冒。年轻绿自行车却并没有因她的守候而到来,她只能听到他
好听的声音每天在不远的地方喊着:“报纸!”“信!”
很多年以后顾青才明白什么叫守株待兔,她首先庆幸了一下自己没有一直守株,
继而发现她后来挖了坑放了饵掉下去的却不只是兔子,还有许多许多,其中就包括
了她自己。如此说来她自己是不是也算是一只兔子呢?如果说是,那谁又是猎人呢?
越来越热烈的夏天是由几种声音组成的,首先就是知了的叫,然后楼下陈家老
太太推着冰棍儿车出门后满大街的“冰棍儿雪糕”。上午八点一过,北边机械厂代
替上工铃的《歌唱祖国》就激昴起来。顾青就在这时候起床,洗上八遍脸,对着镜
子偷偷抹上她妈妈的友谊牌护肤霜,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鼓捣一遍,挑件鲜艳的
穿上。然后把抽屉里花花绿绿的电光纸都翻出来,摊在地上踅摸一溜儿够。捡出张
粉的,撕撕扯扯折折叠叠涂涂抹抹,糊出了信封样的东西。然后拿尺子比着,先用
铅笔把名字和自家地址写上,再用钢笔一笔一画地描上去。所谓的信封里其实没有
信,鼓鼓囊囊地塞的是顾青小学剩下的废卷子。
出门前最后的工作就是在粉色的信封上郑重地贴上一张北京民居款式的邮票,
然后在知了燥热的叫声中,顾青顶着太阳穿过社区找到那个胖墩墩掉了漆褪了色一
推直晃悠的邮筒,将粉色的信封塞进依稀可辨认出“本埠”字样的那个缝里。然后
躲到马路对面的树阴底下买一瓶酸奶,边吸边等待那一串车铃,带走她亲手糊的塞
满了废卷子的信。
事实证明,等待不是徒劳的。此后的每天早晨,绿自行车都在顾青的眼前取走
她的信,第三天的下年,又准时把信插在楼下的邮箱里。顾青为此而感到得意,仿
佛绿自行车是为她一个人服务一样。她每天坐在窗台上看着他来给她送信,远比每
天站在树阴下看他取走她的信要舒服得多。每次从信箱里取信都会有一种快感,仿
佛这信是送信人写来的,每当这时,她才品出了早晨喝的瓷瓶酸奶的味道。
可惜的是绿自行车再也没有抬头看过那扇窗户,也从不注意邮筒对面的马路,
所以估计他至死也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邮局开除。就像他从没有注意过曾经连
续26天都往同一个地方给同一个人送同样花里胡哨背面画了小红心写了我爱你的信
一样。他也从没有注意过顾青——那个一夏天晒脱了一层皮,用凤仙花染黄了指甲,
穿得不伦不类,手上还带了个破玻璃戒指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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