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杨慈顺死后的第二天,她的母亲就开始了在邮局门口的骂街示威。当然,这不
是单纯的骂街,单纯的骂街是粗鄙的,孟阿姨的骂法是连哭带闹,连诉苦带申冤。
她也不去合作社称大米了,每天早晨工厂里一放《歌唱祖国》,她就在邮局门口和
同志们一起上班。每一个在附近居住或上班的人都可以看到这一幕:一个虚胖肿眼
的中年妇女,或站或坐或蹲在邮局门口哭天喊地,边上还很是有些没事干的社会青
年作陪,在一旁鼓掌喝彩出怪声。随着《歌唱祖国》雄壮的伴奏一响起,这种示威
便显得很给气势。为孟阿姨伴奏的还有对面小学里第六套儿童广播体操音乐,眼保
健操音乐。也很有意思,学校的大喇叭里一放“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
…”孟阿姨就开始休息,坐马路牙子上喝两口水,歇五分钟,音乐一停,她“腾”
又站起来,眼泪开始哗啦哗啦往下掉……
示威当然不会白示,不消两天,整个地区的人都知道原来合作社卖大米的那个
售货员的孩子上吊了。一个22岁的大闺女,考了三年大学也没收到录取通知,一个
去外地上学的同学却来信说看见学校注册表上有她的名字。售货员当下带着闺女给
学校打电话,学校却说录取通知书早发了注册时间都过了你们早干吗去了云云。于
是这个从小没爹的小寡妇带大的复读了三年的大闺女一没想开,当夜就在公园那棵
歪脖子老树上找她爹去了。这种新鲜口口相传又添出了许多趣闻,比如这闺女如何
死在老树上,如何被人发现的,警察又如何跑到筒子楼里报信,以及杨家的家事等
等。当然这些都不如现场听小寡妇骂街来得真切,于是便有些好热闹的人不惜坐上
几站车专程来听小寡妇骂街,导致原本门可罗雀的邮局变得日益兴旺起来,一天比
一天人多,仿佛并不是听小寡妇诉苦,而是天桥听评书大鼓。
邮局的领导对此表现了异常的冷静,大顺儿死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孟阿姨示威
的第二天,年轻的绿自行车就从这一带的大街小巷里消失了,邮局门口贴出了处分
公告,除此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有一个人为此而感到惶惶,她自然不是从这一天才
开始不安的,只是从这一天她从惶惶不安上升为惶惶不可终日。每天她都磨蹭到很
晚才走出校门,然后兜上一个大圈子避开邮局,以钥匙丢了的名义去卫生所找她妈
妈,她一个人是断然不肯回家去的,回到家轻易也不肯走出家门。杨慈顺走了以后,
对门儿就再也没上过锁,像是有意而为之,导致顾青一走过楼道就觉得杨慈顺那个
死鬼真是阴魂不散。上厕所就更是如此了,女厕所里只有两个坑,她刚一蹲下就感
觉小阴风嗖嗖地直往身上蹿,
再看看蹲坑前那个黑棱棱的洞,就感觉大顺儿的魂儿正顺着洞往外泛。这样一
想就紧张无比,全身上下一块儿疼,于是赶紧扯纸拎裤子。当她刚想把那团粗糙的
粉不拉唧的手纸扔进眼前那个黑棱棱的洞里,她突然发现那团粉纸里多了一块鲜红!
再擦一下,血色就更深了,她惊恐地看着眼前黑棱棱的洞,本能的反应就是杨慈顺
来找她报仇了。隔壁的男厕所里,孙家叔叔正在抽茅房烟,他习惯性地一咳嗽,顾
青就在另一边抓着裤子开始了尖叫。
孟阿姨当然不能就此罢休,鉴于邮局的无动于衷和参观的人日益增多,她也变
化了招数,由示威改成了示众。她也找了一根绳子——合作社里捆白菜的那种,在
邮局门口四处踅摸可能承受自己80公斤体重的地方,为此她抄砖头砸了邮局门楣上
的玻璃。表演就此达到了高潮,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群社会无业青年护在孟阿姨身
边,他们不会碍着她找砖头垫脚,不会拦着她甩绳子系扣儿,只在她脑袋伸进脖套
还没来得及踢砖的时候一哄而上把她搡下来。被搡下来的孟阿姨当然不能就此罢休,
对着几个小青年自然是连抓带咬连踢带踹,可是一个半老婆子怎么比得过身强力壮
的小伙子呢?于是在休息了片刻之后,她又把那一系列动作重复一遍,接着又被人
搡下来。就这样,在来来回回推推搡搡中,终于,邮局的门楣和门框彻底说再见了。
几个小青年正搂孟阿姨的脚“见义勇为”,“咣”的一下,邮局的门楣和门框就作
了最后的诀别,孟阿姨肥胖的屁股一下子坐在了砖头上,脖套上带下的一大截门楣
准确无误地砸上了她的后脑勺,发出了“嗡”一声轻巧的闷响。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傻子总比疯子强,傻子是傻可是傻子不会做疯事儿;
疯子就不一样了,谁知道她哪天真的要杀人放火或者真的把自己吊在谁家门口呢?
何况她又是一个小寡妇,又刚死了闺女,真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收尸?有如此圆满的
结局让邮局领导感到十分满意,还有一些人为没有亲眼看到小寡妇上吊时那精彩的
一幕而备感惋惜。于是就有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亲自参与的一些人成为大家的焦
点,他们得意洋洋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小寡妇的故事,就是没有一个人提及这件事的
始因,也就没有谁而为此感到不安。
死一个人算什么呢?活人的日子还得过吧?火葬场很不高兴地找到合作社,合
作社的领导很不高兴地找到居委会,居委会很不高兴地找到了筒子楼里。楼里的老
太太想啊想啊想,想起大顺儿似乎还有个娘舅在开关厂工作。居委会领导坐了两个
小时车到开关厂,从传达室一直找到厂长办公室,终于在一间卧铺车厢一样的宿舍
里见到了这位娘舅。没想到娘舅居然比她还不高兴,干核桃样的脸将眉眼全挤一块
儿去了,水都没让喝一口。并说他从没见过更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外甥女,当初自
己妹子舍得一家和那姓杨的私奔就已经和孟家没关系了。要不是她腆着肚子回来,
自己母亲何至于前一天还能吃两大碗干面条,第二天就突然“咕咚”一下子倒地上
得了脑溢血,自家原本三辈贫雇农怎么后来就变成了走资派?自己妈进火葬场她都
没管,现在凭什么让自己替那姓杨不孟的资本家后代收尸……
娘舅气势汹汹滔滔不绝,居委会大妈一句话就把他给堵回去了,大妈说你们是
唯一亲属,所以人得你们管,以后那间房子自然也就归你们管……娘舅家拖了三年
没结婚的儿子站在门口大声地咳嗽,娘舅的核桃脸就立刻舒展了不少,马上改了口
说那个什么我明天过去看看……
第二天娘舅儿子就带了一干人等到了筒子楼里,他们扔出了杨慈顺的一堆废书
烂本,抬走了杨家的冰箱电视,又重新刷了墙,打了立柜,搬进了一张双人床。娘
舅只出了一百块钱火葬费就得到了一间房,这足够解决几年来困扰他们家的大问题
了,大家都很高兴。杨慈顺化成一只骨灰盒和孟阿姨一起进了福利院,在那里她们
将被人照顾,度过余生,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阴冷的气息现在被红色的喜气冲
走了,原来的小寡妇家现在挂起了红窗帘,贴了大喜字,在中秋节这一天,热热闹
闹地放起了鞭炮办喜事。
娘舅率领儿子儿媳挨家挨户给楼里的邻居送喜糖喜烟,喜糖一律是价格不菲的
酒心巧克力,喜烟也都是大中华。娘舅笑呵呵的,不停地说着客气话,新娘子亲手
给每个邻居剥喜糖,新郎官亲自给叔叔大爷们点喜烟。
剥开的糖是不能不吃的。顾青感觉新娘放进自己嘴里的酒心巧克力有一股呛人
的苦味儿,轻轻咬开,里面的酒心就流了出来,苦味儿却更重了,还带了酸。她走
到厨房里把巧克力都吐了。可是嘴里依然泛着一股苦涩的味道,抬头看看外面,夏
天的绿色全都掉在地上,远处光秃秃的,只有一个过分惨白的月亮。
她拿了新郎点喜烟时落在她家的那一盒火柴,穿过昏黄的灯光爬到二楼——夏
天她天天守望的那个平台上。听着隐约的笑声寒暄声,眼前的一切却都是昏黑的,
只有几缕亮着的灯光从杨慈顺家的红窗帘里透出来。平台上所有的花盆都黯然,花
早已不再开了。扒开那盆枯萎的绿萝,在那光秃秃的花盆底,有一大团用土掩着的
烂纸,顾青把它们倒出来,抖掉那些浮土,划了根火柴放在花盆里。夏天里的一切
都燃烧起来了,红彤彤的,在惨白的月光下映红了她的脸,灰烬飞了出来,熏得她
流泪。火光慢慢熄灭了,燃烧完了这个夏天最后的炙热,她却还在流泪,为什么流
泪呢?顾青真的想不明白,为杨慈顺家的红窗帘?还是为这个中秋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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