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顾青恍惚记得那一天很热,家里的长城电风扇好像也坏掉了,不知道是哪个零
件出了毛病,一按开关整个电扇头就帕金森般地抖得厉害,并伴随着磨牙一样咯吱
咯吱的声音。
她已经两天没有给自己写信了。原因也很简单,有人也盯上了那个送信的人。
大概是几天以前吧,顾青就发现了,丁零零的车铃一响,总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冲下
楼去,然后又先她一步失望地回来。每一次杨慈顺失落地走回家,顾青在心里都很
是幸灾乐祸的,她老是得意洋洋地从信箱里拿出她的那一封,然后大模大样地从杨
慈顺边上走过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自家的门。顾青对杨慈顺的不满,最开始是因
为杨慈顺比她腿长脚快,总是先她一步下楼去。后来就不是了,后来由不满变为了
愤十艮,那是因为那天杨慈顺看到了她写在信封上的字。
理论上讲,这件事确实不赖杨慈顺,字写在信封上又没写在信瓤儿里,她总是
先顾青一步去翻那信箱,看到了也是自然。唉,这事到底赖谁呢?顾青在许多个睡
不着的夜里常常想得脑仁儿疼,可是怎么分析都是和自己脱不了干系的。是谁写的
信?是她!是谁寄的信?还是她!是谁在信封上写了“我爱你”?还是她!跟人家
杨慈顺有什么关系?
可是杨慈顺却因此死掉了。
那以后顾青再看到信箱,就会想起那天杨慈顺的眼神,那种似乎嘲讽,似乎疑
惑的目光,顾青十艮恨地拿过信上楼去,总觉得那目光一直跟着自己走了很远。这
时的愤恨也就逐渐转成了害怕,筒子楼里是没有秘密的,谁家买了什么,谁家吃了
什么,谁
家放屁什么味儿都闻得见。假如杨慈顺多一个嘴,自己就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回到家里,她越想越害十白,赶紧把抽屉里的那些信都掏出来,塞到自己的褥于底
下。可是信太厚了,让平整的床无缘无故地鼓出了一个大包。她又把信一一拆开,
把里面鼓鼓囊囊的废卷子掏出来扔掉,再塞到褥子底下才稍稍安心了。在这紧张而
纷繁的工作中她热得汗流浃背。
今天是过去了,可是明天呢?明天绿自行车还会送信来,送来的是昨天她写的
信。她可不能再让杨慈顺看到了。于是这一天,她没有写信,没有寄信,也没有喝
酸奶,也不在平台上等待了。她顶着大太阳转战到院口的废品收购站,细细想来,
那竟是唯一一次她和绿自行车的对话,再以后,她就很少再见到他。
家里热,她便出来得早,可绿自行车却来得很晚,接近下班时间,远处的树阴
中才闪出一抹绿色,丁零零地往居民区这边骑过来。顾青只感觉心里怦怦地,跳得
厉害,看着绿自行车停在了收购站门口却又不敢上前去。绿自行车停下来,支好车,
拿出来一份晚报塞在收购站的报箱里。等他踢开自行车的支架,顾青才上前去说了
一句有19号楼的信吗?绿自行车撇了一下嘴,显然是很不满意地重新支好车,从后
架上的邮包里翻了一会儿,一脸不高兴地把信递给了顾青,然后拍拍车座就走了。
信是来了,也亲手交到了顾青的手上,可却是两封。一封是顾青塞了废卷子拿
水彩笔画了小桃心写了ILOVEYOU的,另一封却是杨慈顺的,牛皮纸的信封,底款用
大红字印着辽宁师范学院。刚想往回走,却看见杨慈顺正在楼门口转悠,朝前看看,
绿自行车早就走远了。
顾青犹豫了一下,别过身去掀开衣襟儿把两封信一起藏起来,然后晃晃悠悠地
从杨慈顺身边走过去了。不是不想给她,给了她又怎么解释呢;为什么不是邮递员
送来的?她又是从哪儿拿来的呢?顾青心说算了吧,等她走了再放回信箱里,谁让
她看到了自己那封信的呢。
这个夏天,顾青晒黑了一圈,加上这一下年的暴晒,她的脸上泛出了紫红的颜
色。家里却依然很热,西下的太阳照在折叠桌上反出了一层油光,电风扇坏了,一
身的汗排不出去也擦不干。她从抽屉里拿出剪子剪开自己的那封信,掏出里面的废
卷子扔进厨房的垃圾箱里。太阳真的很好,打在门口厚密的杨树上,唤出一种恍惚
的绿色,加上风吹过的声音,透出了那种安静和宁和。这种绿色是让人沉醉的,也
是这个夏天唯一值得留恋的东西。
脚步声就是在顾青正沉醉于绿色的时候响起来的,顺着楼梯上来,离她越来越
近,安宁被猛然的心跳打碎了。在筒子楼里的十年,顾青可以闭着眼睛分辨究竟是
谁从身边走过。想起那封信还在写字台上,顾青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起来,她
冲出厨房回到自己家,将褥子一把掀开,刚把那彩色的小信封和那牛皮纸的信封一
起塞在最底下,汗顺着额头一直流到了鼻子尖,在老旧的蓝格床单上洇出了一朵小
花儿。
顾青真的想不起爸爸进门的时候她到底在干什么,是放褥子?还是铺床单?其
实这些都不重要了,当她一脸油汗地回过身来,爸爸只说了一句:水开了打水去。
她还暗自庆幸着,走到厨房拿起家里的两只暖瓶和一只水壶就出去了。楼下开水房
的人还不是很多,孟阿姨也刚下班,烧锅炉的胖老头还和她打了个招呼。水壶挺沉
的,她在一楼换了下手,看着西下的太阳射进楼道,空气中有很多细小的灰尘飞扬,
远处依然绿着。她在厨房灌好暖壶,拎了水壶进家去晾凉白开,一推门就看见自己
床上的褥子被掀开了。爸爸手上拿着一打花花绿绿的东西,她还没醒过味来,一个
大巴掌就劈头扇下来了。她本能地用手一挡,一壶开水“哗”地淌了出来,滚烫的
铁皮还盖在了她的脚面上,她“啊”地叫了一下,抱着脚开始跳,也没跳几下吧,
那是一瞬间的事,她被拽倒在地上。眼前是一片黄色的地板革,已经不那么烫的水
将衣服湿了一大片。她仰过来,看见爸爸手下那一打儿花花绿绿的最底下竟是一张
土黄,本能地去抢,却又被一脚踹躺下了。牛筋鞋底儿又在她身上落了几下,嘶啦
嘶啦几声,土黄和花花绿绿就都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她周围,和她一起粘在黄色的地
板革上,湿了。
一开始,她没有哭;慢慢地,觉出脚上那钻心的刺痛,她也没有哭;看到小腿
上和脚背上多出了一串燎泡,她也没有哭;脑袋碰在地上,“咚”的一下天旋地转,
她还是没有哭;那她是什么时候哭的呢?还是压根就没哭?
不,她肯定哭了。在她坐起来的时候,看见四周那一大片潮乎乎的五颜六色的
烂纸片儿的时候。她记得她到厨房把脚伸进水池子冲洗的时候还在哭,孟阿姨进厨
房的时候尖叫了一声:“哟!这是怎么啦!”她还记得爸爸在她身后不屑地哼了一
声,说了句什么,爸爸说什么来着?
爸爸说:“你他妈还有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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