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了学校,吴京花见我们来了,非常客气,泡茶让座。油灯的玻璃罩子擦拭得
透明透明的,灯火发出橘红色的光。我没来得及扫视她的屋里,就闻到了一股浓浓
的鸡香味。再循着香味仔细一看,原来屋角落里的炉灶上炖着鸡,喷香喷香的。看
来,德叔跟她打了招呼之后,她早就作了准备的。
一时,我便觉得自己很被动。这不是请君入瓮么?
我羞怯地说,吴老师,你太客气了。
吴京花却比我大方多了,从桌子上拿来一包纸烟,丢到我手里,说,客气什么?
你抽烟吧。那种随意的态度,好像我跟她非常熟悉了。
我拿了一根给德叔,然后自己也抽起来。我以为德叔抽了烟就走,可是,他并
无离开的意思。他坐在矮板凳上,把烟抽得嗦嗦直口向,像一条响尾蛇。当然,他
不离开,我也不便说叫他走。我想,反正是第一次嘛,他坐在这里还自然一些,起
码多一个说话的人,不至于尴尬。
我想,我不是来吃鸡的,我要看看这个妹子到底长得怎么样。因为这次是近距
离接触,我不能不看仔细一点。于是悄悄地一看,我心里顿时就发毛了,原来吴京
花脸上长满了雀斑,像被炸药炸的。左眼似乎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雾,这个我懂,在
医学上叫白翳。我的心里骤然冷却了下来。我原想,如果人长得马马虎虎说得过去,
也就算了,将就将就吧。但是,如果讨个这样的婆娘回家,还不如不讨。父母即使
不骂死我,我自己也会骂死自己的。所以,我心里就悄悄地准备打退堂鼓了,趁吴
京花背着我们,便向德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马上走。
德叔却眨眨眼,又摇摇头,意思是走什么走?不走。
可我真是想离开了,我担心吃了她的鸡,她就以为我表示同意了这门婚事,以
后就会沾住我脱不了身。那时候,在乡下能够杀鸡给你吃,是多么贵气的客人啊。
可是,我如果不顾一切真的走了,不但让德叔脸上太难堪,吴京花也会感到难堪的。
我当时真是如坐针毡,心里极是别扭。
这时,吴京花将炖的鸡端下了灶火,把砂锅摆在了桌子上,并揭开了盖子。于
是,那香味就更加地诱人了,炖烂了的鸡好像在大声地呼唤,快来吃我吧,快来吃
我吧。生生地就把我的口水像潮水般引了出来,空空的胃也在凑热闹,高声大喊地
催促我动手吃鸡。于是,我那一下子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决定不走了——你看我的
意志也太脆弱了吧——心安理得地等待着饱食一顿。
吴京花然后又炒了一大碗青菜,屋里立即腾起了一股油烟。其间,她的眼睛不
时地瞟了瞟德叔,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她肯定跟德叔说好
了的,叫他陪我到这里之后他就马上走。
于是德叔开始有点坐立不安了,欲起身又不想起身。可是,眼睛也跟我一样,
死死地盯着摆在桌子上的那锅鸡。粗大的喉结在不停地上下滑动,鼻子不断地嗅出
响声来。吴京花再次暗示他时,德叔却扭过脸去,干脆不看她了,不看她,也就等
于没有看到她的暗示,也就没有一点坐立不安的意思了。
于是,就正了正身子,稳稳当当地坐着。看来,他不吃了这顿鸡就不会走的。
其实我也一样啊。我肚子里空得要死,饭也没有吃的,吃红薯,吃的菜也没有
油,肚子里早已无油水了,我甚至似乎可以看见自己的肠胃像一张透明的薄纸。所
以,一见那炖得稀烂的香喷喷的鸡,上面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就不停地吞口水了。
我也觉得老是吞口水的样子不好看,便想控制住自己,可是怎么也控制不了。
德叔不走,吴京花似乎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有老是停留在脸上。看来也是通情
达理的。青菜炒好之后,吴京花摆了碗筷,又摆了三只酒杯,然后,从一只瓶子里
给我们一一筛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就喝了起来。
一开始,我和德叔还装点斯文,慢慢地喝着吃着。吴京花问味道怎么样;我们
连连点头好吃好吃。吴京花说青菜是不是咸了一点?我们说不咸不咸。
我甚至还文绉绉地说,恰到好处。
后来吴京花还想跟我们说话,我们却没再说话了,因为我们的嘴巴没有一点空
闲了,只是不停地点头。吴京花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了,可是,不好看我们也管不了
那么多了,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我们的嘴巴和筷子争先恐后,简直像打仗一样。
有几次,我和德叔的筷子不约而同地夹着了一块鸡肉,谁也忘记了相让,忘记了贪
婪的吃相,竟然拼命地撕扯着,直至把鸡肉生生地扯成了两块。我和德叔好像根本
不是来看对象的,就是为了这一砂锅香喷喷的鸡而来的。
我们的态度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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