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光的妈妈本不想在今天去赶集的。小光的爸爸昨天刚从济南回来，亲热还未
亲热够。但昨晚梅子姑姑来到小光家，把一封信给小光妈妈看，忧愁地说：嫂子，
小李给我来了一封信，这个小李，他写的这些……我咋就看不懂呢？

    小光知道小李是谁，小李就是梅子姑姑的对象！去年春天来村里打井时，他就
住在小光家里。小李是技术员，村里人都叫他李同志。于是小光便在一旁跳着脚起
哄：嗷，小李小李，李同志给她来信了。小光一边跳一边对梅子姑姑做鬼脸，把梅
子姑姑弄得有些慌乱。小光的爸爸在一旁笑着说：别闹别闹，再闹你梅子姑姑就不
会给你做新鞋了。小光趴在妈妈的背上，他已上二年级了，识得不少字。所有写字
的纸，他都喜欢看一眼。梅子给李同志写信，也常把小光找去，问一些字怎么写。
比如“爱”字呀，革命的“命”字呀。遇到小光不会写的字，他便和梅子姑姑趴在
饭桌上，用刚刚学会的方法，从字典里找。

    今天这封信有些怪——白纸上居然用红笔写了字。

    小光想：这李同志何时当上老师了？在学校里只有老师用红笔写字，批作业的
对错，给试卷判分。红笔在小光的眼里可是很有权威的一种笔呢。小光看了一会，
只看清了信末的几行字……共同进步，共同进步。他鼻尖冒汗，兴奋地扭头对他的
爸爸说。

    一想起快过年了自己还没有一个炮仗，小光就十分失落。爸爸从济南给小光带
回来不少好东西，单单就没有炮仗。爸爸说，是火车上不叫携带鞭炮，不然怎么会
忘了给宝贝儿子买呢。爸爸说过几天带小光去集上买。小光说买“钻天猴”，爸爸
说行。小光说买“二踢脚”，爸爸说行。小光说要比四胖买得要多得多，爸爸说行
……但今天听说妈妈要去滦州集，小光便觉得不能再放过这个机会了。妈妈一边换
衣服一边对小光说：今天和你梅子姑姑去集上，是有事情。小孩家你是不能去的。
妈妈一边说一边瞄了梅子姑姑一眼。梅子姑姑站在屋的角落，满腹心事的样子。但
小光还是吵着要去。后来他就放开嗓子哭起来。爸爸说。你就带小光去吧。妈妈对
爸爸耳语了几句。她用手点住在炕上撒泼的小光，对爸爸说：都是你把他惯的，你
不在家，他从来不敢跟我这样。你问他，他敢吗？爸爸不说话，只是笑，后来他伏
在小光的耳畔，像说着一个秘密：爸爸今天必须去看一个战友，实在不能带你去。
等下集爸爸带你去好吗……小光大声说：不好！这时妈妈说：好了，就叫他跟我们
去吧，半路上我不把他扔进老荒河，不叫要饭花子把他领走，就算我没本事……

    大路上走着很多赶集的人。小光渐渐看出妈妈的心事——她不想走得太快，也
不想走得太慢；走得太快会赶上前面的人，走得太慢又会被后面的人赶上。夜里刚
刚下过一场小雪。但天一亮太阳出来，满世界都毛茸茸的，像是撒了层透明玻璃。
老荒河里的冰溜顺流而下，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又沉到冰层下面……小光跟在妈
妈她们后面，见四胖和他哥哥在河堤下划着冰车，小光想，要是把自己的冰车拿来
就好了，顺着老荒河，就能一路滑到滦州集上去呢。四胖看到了小光，在堤下面冲
小光招着手，小光刚想挪脚，便被妈妈喝住了，妈妈的背上好像也长了眼睛。最让
小光泄气的是，路上过去了好几辆马车，不管是前面走着的人，还是后面跟着的人，
全都搭马车走了。妈妈是妇女队长，人缘很不错。马车上的人冲她们打招呼，问她
们为什么不坐车。但梅子姑姑低着头，妈妈挥挥手，便叫他们过去了。就连拾粪的
杜大爷，他开始是在前面走着的，后来被小光一行三人落在后面，但现在他也搭上
了马车，从他们身边神气活现地开了过去。杜大爷垂在车辕上的两腿一晃一晃的，
经过小光他们身边时，扬了扬手里的烟袋锅，以示敬意。

    小光边走边回头，身后的大路渐渐空了。他发觉身后有一个人也和他们一样，
走得不紧不慢。好像是在盯他们的梢。他们走得慢呢，那个人便慢下来。他们走得
快呢，那个人就会快两步。这个人的举动不由得引起了小光的警惕。小光刚刚看了
一部叫（羊城暗哨）的电影，那里面的跟踪和反跟踪叫小光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加
上以前看的> 有了麻烦还是应该帮帮她们。小光想。他浮想联翩地想到电影中那些
特务。除（秘密图纸）以外，给小光印象最深的还都是些女特务。在> 火……小光
一边走—边在嘴里重复着这些话。梅子姑姑这时扭过头，对小光说：小光，姑姑来
背你吧。小光的嘴里还在叨念着“火”，妈妈扭头说：你在说什么？小光一惊，忙
说不用不用。因为有了特务的跟踪，小光在路上走得倒很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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