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滦州集越来越近，小光始终未搞清跟踪他们的那个特务是谁。倒是小光的姐
姐张丽从后面赶了上来。她今天拾掇得光头光脸的。大老远便闻见了一股雪花膏味。
张丽下车打了声招呼，说：婶子，你也去赶集呀？说完她看了梅子姑姑一眼，理也
没理（到现在，有必要将人物之间的关系梳理一下——梅子姑姑非小光的亲姑姑，
是按村里的辈分叫的。而张丽姐姐呢，则是小光大伯家的闺女，是小光的叔伯姐姐）。

    小光并不喜欢这个姐姐，他更喜欢梅子姑姑一些。这其中的原因就是张丽姐是
村里的代课老师。刚到学校时，小光按习惯喊她姐姐，没想到张丽姐勃然作色，对
小光说：叫老师，叫张老师。回到家里，小光喊她张老师，想不到，小光平白无故
又挨了一通训斥。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呵！张丽姐说，回家了你还喊我老师做什么？
让别人听听，好像我做了老师，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似的。真是——双重身份的张
丽姐，除了给二年级的学生小光带来很大的精神压力之外，还间接地给他带来了一
些肉体上的痛苦。只要小光在学校做一点出格的事，张丽姐便会向小光的妈妈打小
报告。有一次在课堂上小光只是放了一个很响的屁，小光的妈妈便知道了。若不是
奶奶说“是我中午叫小光吃多了豆子”，小光的罪名便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清的。

    妈妈对小光说：叫你姐驮上你，去集上买鞭炮吧。

    妈妈一边说一边去兜里掏钱。张丽姐怕烫了手似的说：我不能带他，我要去会
一个同事。买鞭炮，就叫别人带他去吧。

    小光想，谁稀罕你带呢！

    说完话张丽姐便准备骑车走了。她一脚点地，做跨车前的缓冲，身体贴在自行
车上，向前滑行了一段，刚想摇摇晃晃迈上去，不想前面却出现了一道沟坎，只好
前功尽弃地下来。张丽姐今天穿了一件板正的咔叽布裤子。她成功地骑到车上去的
时候，甩了甩头，两条黝黑的大辫子便像蛇一样在屁股蛋上摆了摆。小光对梅子姑
姑撇撇嘴说：你看把她给臭美的。

    梅子姑姑牵了牵嘴角，对小光苦笑了一下。

    小光把手背在身后，忽然老气横秋地喊了两句：出村再说，出村再说……

    小光的这两句喊，虽说很恶作剧，但在一片空旷里，还是很有色彩。这样梅子
姑姑便难得地笑了。小光的妈妈正色道：你是不是欠揍了！

    小光的这句喊，和—个笑话有关。也是与前面张丽姐骑着的男B 辋老式的自行
车有关。

    那辆车是小光的爷爷留下的。分家时分给了小光的大伯。笑话讲的是小光的大
伯年轻时到外村去相对象，就是小光现在的大妈。去的时候为了显摆家里的富有，
特意推着这辆自行车去的。那时候大伯是不会骑自行车的。吃过饭，大妈家的人把
大伯送到村口，大伯说：你们回，回，不用送。大妈家的人摆着手说，你骑上，骑
上，再怎么说，我们还没出家门呢。大伯说，出村再说，出村再说……出了村口，
大伯目送大妈家的人回去，这才推着车子回了家。为此大伯还受到了一村人的夸赞，
说，瞧瞧人家这姑爷，多懂礼貌。结了婚，大妈总说大伯把她骗了。分家时，大妈
非要把那辆自行车弄到手，说当初之所以嫁给大伯，就是冲着这辆车来的……当然
这些故事小光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小光这样喊，妈妈考虑到妯娌间的关系，自然
会对他很凶的。

    滦州集就要到了，路上的人渐渐稠密起来。赶集的人从各条路上汇集到一起，
就像水流汇集成了一条小溪。人声嘈杂，夹杂着羊的叫声，鸭子的叫声，周围的人
小光一个也不认识，看他们脸上，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他们把养了一年的羊。
鸭子。鹅，拿到集上变卖，准备过一个舒心的年。小光现在已嗅到了滦州大集上不
同凡响的气息。对二年级的学生小光来说，集日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你置
身其间，无疑是会沾染到许多的快乐的。

    小光想他马上就会投身到快乐中了。

    但小光却停了下来，他对妈妈说：我走不动了。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警觉
地向后面观察。

    梅子姑姑走过来说：姑姑背你吧。

    小光耍着赖皮，不想叫梅子姑姑背。妈妈说：你看你这孩子，你还想不想买鞭
炮了？

    小光这样做，是想到了那个“特务”。面对忽然多起来的人群，电影中的一些
镜头不时在小光的头脑中闪现；危险往往是在混乱中发生的，特务的枪，匕首，以
及众多血腥的场面，都是在人多的地方出现酌。人群是掩盖一切的潮水。如果在进
入一个纷乱的场景之前不能把那个危险的人物识别出来，那是最愚蠢不过的事情。
有了观摩过很多侦破影片经验的小光，首先想到了这一点。

    我肚子痛。为了拖延时间，好看清那个特务的真面目，小光聪明地说。

    小光的话引起了妈妈和梅子姑姑的注意。是不是憋了屎了。小光的妈妈这样说。

    小光观察到了一头雄赳赳的山羊。还看到一头小猪从箩筐里蹿出来，一个胖大
婶正撅了屁股在追赶它。小光还看见四胖和他的哥哥，他们俩一定是在冰溜上耽误
了时间，所以才落在小光他们后面。四胖的哥哥朝四下里瞅瞅，趁人不备，动作极
快地将冰车藏在一垛麦秸中。而四胖呢，则在一旁照看一篮子破烂。那里面有鞋子，
塑料。纸张。每到新年，家里攒下的破烂便成了孩子们的财富。他们把破烂换成钱，
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小光想，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攒起了一堆破烂呢。上个星期日，
小光和他们刚刚到废品点卖了一堆破旧东西。那次四胖把他妈妈的一双还能穿的鞋
子都给卖了，为此被他妈痛揍了一顿。——这些东西一定是他们偷的。小光想。怪
不得四胖有好多钱来买鞭炮呢。想到这里，小光有些得意。他想等回去，是不是来
个顺手牵羊，将四胖的那辆冰车窃为已有呢。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小光听到妈妈正和村里一个叫刘玉柱的小伙子搭话。妈妈
说：玉柱呵，你也来赶集了？玉柱说是呀。姑奶你来啦，你也来了……玉柱向梅子
姑姑搭讪着。见得不到回应，便把脸转向了小光……我叔叔也来了……刘玉柱一边
嘿嘿笑着一边去摸小光的头。但被小光躲开了。对于刘玉柱的甜嘴巴，小光早有见
识。刘玉柱在村子里辈分小，理应管小光叫叔叔的。但时间长了，小光摸索出这样
一些规律：每当他想利用小光时，就会嘴上叔叔叔叔的叫个不停。但如果没什么用
处，那是连理也不会理的。所以小光对这个刘玉柱从来就没什么好感。小光在一旁
站着，并未在意大人们的讲话。直到妈妈从兜里掏出钱来，叫玉柱带小光去买鞭炮。
刘玉柱将小光背到身上时，小光才知道，妈妈终是要将他舍弃的。她怎么能这样呢，
小光满肚子委屈。快过年了，谁家大人不带小孩去买鞭炮呢……小光恨不得哭起来。
小光刚想在刘玉柱的背上闹腾一通，来发泄自己的委屈，一低头，忽然发现玉柱脚
底下的一双球鞋白得刺眼……呵，原来，这就是跟踪他们一路的那个特务呵。静了
一瞬，小光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妈妈和梅子姑姑已经走远了。

    小光便好汉不吃眼前亏地闭紧了口。

    小光越想越觉得有一个阴谋在悄悄地酝酿着。梅子姑姑和妈妈就不用说了。单
说半路上遇到的张丽姐和跟踪而至的这个刘玉柱，他们就引起了小光的怀疑。小光
的怀疑自有他的道理。这个事情说开去，还须从这年的春天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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