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天里,村子里来了一拨打井队。打井队上两个人,开钻机的老王和技术员小
李,特别引人注意。那老王倒没什么,矮矮胖胖,不吃饭厚嘴唇上也像抹了一层油。
爱跟人开玩笑。特别喜欢小光这么大的半大小子。混得稍稍熟一点,便要拉着人家
认干儿子。听技术员小李说,老王的老婆为老王生了不下上百个闺女,到如今还没
生出个带把儿的来呢……上百个?孩子们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他老婆怎么这么能生
呵?可不是,小李板着脸说。一窝,就生十来个呢。这么多,四胖高声说,我家的
老母猪,一窝才生八个呢!四胖比了个八的手势。孩子们便都把目光投向躺在炕上
吸烟的老王。此时老王眯着眼正在笑,听到这里他坐起身,把旱烟泡拧灭在炕沿上。
不紧不慢说,可不是,算上结婚以前甩在墙上的,加起来可不是有上百个了。
老王的话孩子们虽听不懂,但也听出他是在胡诌。回家跟大人学说,说到老王
怎么能把孩子“甩”在墙上的事,大人们便都诡秘地笑起来。那老王编派起小李来,
也是一套一套的、老王说我们小李每次下乡,来之前都要到派出所立案的。我们领
导也很同情小李同志的这种遭遇,但为了支援农
业建设,加上打井队人手少,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李同志遭受磨难
……老王这些话,一般都是跟大人们聊天时讲起的,小光他们这些孩子在一旁听了,
以为小李每次下乡必要遭受莫名的侵害。不想老王话锋一转,说:小李每次下乡呵,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的,因为小李长得漂亮,都想“强奸”他一回……老王边说边
朝炕角蹭,唯恐小李打他。小李便在大家的哄笑中有些得意,点着老王的鼻子说:
老王呵老王,呵,你还想生儿子呢……大家笑够,老王又说,看看村里有没有那长
得像“柯湘”的闺女,我们小李,最喜欢>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下,小李倒安静
下来,他专心致志地翻弄一本> 说到这里小李清了清嗓子,说:本人现在还不想考
虑个人问题,工作要紧,事业为重嘛。
也难怪小李这样讨大家喜欢。他人不但长得好(豹子眼花的,这都是小光私下
里听婶娘们夸奖的),而且爱学习(看书),还会拉一手好胡琴,每天临睡前,小
李都要拉上一段曲子。小光虽听不懂,但总觉得那曲子里有一种缠缠绵绵的东西,
听了叫人心软。这天小光憋了泡尿,光着屁股往外跑,一边听小李拉琴一边撒尿,
小光觉得十分惬意。正撒着尿,小光忽然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仔细看,原来是张
丽姐。吓得小光尿也没了。只听张丽姐软绵绵地说:你看你这不讲卫生的样子。小
光刚想问她怎么会在这儿,但一想自己还光着屁股,便赶紧跑回屋去。
因李技术员派宿在小光家,张丽姐有事没事老爱往小光家跑。一来就赖在炕上
不走。李技术员到小光妈妈那里串门,张丽姐一见便俩眼放光,呼吸急促,缠着小
李问这问那。有一次,还厚颜无耻地把小李那本(林海雪原)借走了。小光看不出
来,小李是不是喜欢张丽姐。说喜欢吧,感觉上又不对,说不喜欢吧,两个人说起
话来,还挺有感觉的,那本书便是一例子。村里有个叫刘玉柱的青年去借,小李便
没借给他,叫刘玉柱碰了一鼻子灰。张丽姐一张口,小李便把那本书给她拿走了。
你说怪不怪?从那以后,张丽姐不但不打小光的小报告了,对小光的态度也好了许
多,有时下课专门把小光叫到办公室去,给小光的学习开小灶。也断不了问这问那,
问李技术员吃的什么饭,问李技术员都跟谁说话了,说话时有没有提到她等等。小
光没好气地说:李技术员常提到你呢,说你那脸上长青春疙瘩的姐姐咋还不把我那
(林海雪原)给还回来……张丽姐说:他真的这么说了?见小光一脸诡异,张丽姐
喘匀一口气,威胁小光说:张小光同学,你最好给我放聪明一点,你中年旷课的事,
我还没向你家长汇报呢,你说你旷了差不多一堂课,都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和刘四
胖到河边抓蛤蟆去了……小光听到这里像泄了气的皮球,提不起精神,闷头傻站着。
张丽姐冷冷一笑说:张小光同学,你最好给我放老实一点。以后李技术员有什么事,
你都要及时转告给我。我讲这些话呢,你也最好不要去跟大人乱讲。小小年纪,不
要乱猜,我之所以这样关心李技术员的事情,主要是老师我和李技术员有共同语言,
我们在一起经常探讨样板戏和革命歌曲什么的……
二年级的学生小光很不愿意掺和大人的这些事。但他却身不由己,以一种被动
的姿态掺和了进去。
这天回家时,小光不但在门口碰到了梅子姑姑,而且还接受了张丽姐交给他的
一项重要任务。放学前张丽姐给了他一个纸袋,说一定要亲手交到李技术员手上,
如果李技术员不在,这东西无论如何是不能叫那姓王的胖子碰的。张丽姐又进一步
说:听懂了吗?小光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欠着手想把纸袋打开,张丽姐一下便把
他的手打掉了。说不是告诉你了吗,不准乱碰。看小光嘀嘀咕咕的样子,张丽姐说
:这只不过是她还给李同志的那本书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小光放下书包,刚想
去给李技术员还书,不想小李从外面走进来,小光便把书递给他。李技术员看都没
看,放在板柜上,搭讪着和小光的妈妈说话,最后一笑说:嫂子,刚才来的那位姑
娘,她叫啥名字?
小光妈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技术员几眼,最后“扑哧”一声笑了,说:叫梅子呀。
我说小李呀,这问题你好像问过三四次了。怎么?是不是……对我那梅子妹子有个
啥想法。我告诉你,我那妹子可是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来的好姑娘。人安静不说,你
看那长相,那身段,柯湘李铁梅她们,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怎么样,我给你们
搭搭桥。
李技术员一笑,大大方方说:增进增进友谊也不是坏事。
过了两天,小光被张老师叫去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张老师眼泡红肿,两条大辫
子像冬眠的蛇,看上去像要蜕下一层皮来。她阴森森地诘问小光是不是没把(林海
雪原)交到小李手上。小光说交啦,小光说到家我就给他啦……小光说到这里一拍
脑门,忽然想起来,说糟了……李同志光顾和梅子姑谈话,那本书还一直放在我家
板柜上呢。张老师出手便揪住了小光的耳朵,咬着牙说你今天的作业为什么三道题
错了一道半,做什么事都马马虎虎,书一定是你忘了交给李同志了。小光痛苦地大
叫,说李同志跟梅子姑搞对象,我有什么办法……张老师越发用力,说你叫你叫你
再叫……
临近夏天的时候,小光和同伴们知道了一种叫做“谈恋爱”的东西。那是一种
和“搞对象”不一样的东西。
搞对象是什么呢,搞对象就是经媒人牵线,各自到对方家里吃一顿饭。吃过几
次饭后,俩人就搬到一块儿过了。而谈恋爱呢,谈——恋爱是很不同的。每到晚上,
李技术员都把梅子姑约出去。他们的约会通常是由小光来通风报信。伙伴们把小光
这种行为,叫做“特务”。小光开始做“特务”的工作,还很愿意。但做了几次,
积极性便不是很高了。于是李技术员买些糖,装进裤兜,每次有任务需小光做时,
便施以小恩小惠,允许小光的手伸进他的裤兜里去。
四胖非要拉小光去偷看李技术员和梅子姑姑怎么样来“谈恋爱”。那天晚上有
很好的月亮,他们一直跟踪到老荒河边一片柳林里,见李同志和梅子姑姑坐在一起。
起初二人坐得很远,一直在谈着话。为了听清他们的谈话,四胖提议悄悄爬过去,
一直爬到俩人坐着的树墩后面。等他们二人再次抬头看时,俩人之间的距离没了,
原来是搂抱在了一起。月光此时像银子样从树顶上泻下来,有轻微的风,那月光便
是流动的,很有质感。仿佛能传出一种声音。除这些醉人的月光之外,俩孩子清楚
地听到一种吧咂吧咂亲嘴的响声。不一会儿,梅子姑姑挣脱出来,理着衣角说:咱
以后多谈话,少来这个……这要是被人看见,影响多不好。小李说:这有啥不好,
咱这是在谈恋爱,又不是做别的,被人看见也不怕。
从此,小光他们便知道了什么叫“谈恋爱”了。而且,觉得那东西还挺美好的。
更重要的是,小光不同程度地受到很多大人的重视。这种重视使小光觉得也参与到
了那美好的恋爱之中。除给李技术员和梅子姑姑通风报信外,张丽姐也时不时地插
一腿,对小光恩威并举,打听些“谈恋爱”的消息。除去他们三人,村子里大部分
适龄男女青年,也都对小光表现出了无端的热情,问这问那,老是想从他嘴里套出
点什么(其中一个叫刘玉柱的,他问起话来更是烦人)。对待这些问题,小光一直
持谨慎态度。小光觉得他们都居心叵测,是要来破坏“谈恋爱”的。张丽姐便是典
型的一例。所以小光像一个不幸被捕的“地下党”,他不但经受住了“敌人”的
“严刑拷打”,也经受住了“敌人”的“糖衣炮弹”。
直到打完最后一眼井,打井队从村子里搬走了,小光的生活才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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