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鞭炮里面小光最喜欢“二踢脚”了。尤其喜欢炸在高空里最后那一响。当炮捻
燃尽之后，地面的响声仿佛是连根拔起，它笔直地射向高空。相对于“小鞭”或
“雷子”这些东西，“二踢脚”无疑是最具号召力的炮仗了。置身于喧闹的集市后，
“二踢脚”的响声不时从高空中传过来。小光能看见天空中炸开的纸屑和淡蓝的烟
雾。所以小光的快乐便是凌驾于集市之上的。嚯，真响！小光伏在刘玉柱的背上，
兴高采烈地仰着脖子说。

    小光要求刘玉柱将他放下来，但刘玉柱好像没长耳朵，只顾伸着脖子朝前看。
小光叼住他的耳孔大声说：喂，把我放下来。刘玉柱说：你下来做啥？人多马乱的，
小心别人踩了你……

    伏在刘玉柱的背上，小光觉得倒也不错。只是感觉不对劲，怎么那卖鞭炮的地
方不是离自己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远了？

    你怎么回事！小光说：不是要带我去买鞭炮吗？

    刘玉柱说：是带你去买鞭炮呀。

    小光说：这都快到你姥姥家了，去那儿买鞭炮呵——卖鞭炮的在那边，你看你
是在往哪儿走？小光用手比划着。人一多，小光也不知东南西北了。

    刘玉柱对小光的讲话很不满意。他扭过一张灶黑的脸，瞪了小光一眼，说：你
瞧你这破小孩，我是比你的辈分小吧，但我比你大20来岁呢。你总不该跟我这样说
话吧。

    小光别着头，一脸的不服气。小光说：那你就带我去找我妈……小光说到这里，
忽然发现妈妈和梅子姑姑正在前面走着。虽然离得远，但小光一眼就认出了梅子姑
姑穿的那件花上衣和妈妈围的那条蓝围巾。小光刚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事情蹊跷。
是不是——刘玉柱始终在后面跟着她们呢……这个刘玉柱，他到底想干什么？

    妈妈和梅子姑姑一路跟人打听着什么，她们已经和四个陌生人说过话了。被问
话的人向一个方向一指，妈妈和梅子姑姑便朝了那个方向走。而刘玉柱和背上的小
光呢，也便跟了朝那个方向走。

    妈妈和梅子姑姑确实被跟踪了，小光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小光已不那么迫
切地要去买鞭炮了。有什么事情能比参与到一场跟踪里面更有趣呢。四胖他们想找
这个机会都找不到……而这个刘玉柱，他肯定是一个特务。从一开始，小光仿佛就
预见到了他的阴谋。联想到他脚上蹬的那双白球鞋，小光便在心里给刘玉柱起了一
个特务的名字——白球鞋。要是有电影中的电话就好了，小光想，他就可以机智地
甩开“白球鞋”，给四胖或三秃打个电话——“黄河”吗？我是“长江”，“白球
鞋”已被我盯上了……令小光困惑不解的是，与刘玉柱这么样地绑在一起，他是特
务，是坏人，自己又算什么呢？小光伏在“白球鞋”的背上，咬着手指想了半天。
——对了，自己就算是“地下党”，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党。刘玉柱是特务，而自
己是一名光荣的地下党……这太有意思了。

    二年级的学生小光无端地亢奋着。他为了迷惑特务，故意和“白球鞋”摆起了
迷魂阵。小光说：刘玉柱呵。你不带我去买鞭炮，你要去干啥呀？

    刘玉柱说：鞭炮是一定要去买的……刘玉柱这样说着，见小光妈妈她们忽然停
下来，他也赶紧放慢脚步……他把小光朝肩上悠了悠，说：小孩的事，急什么，大
人的事办完了，才会轮到你呢……

    小光看到妈妈和梅子姑姑在一幢大门前观望了一下，妈妈的手比比划划，然后
她们走了进去……这时刘玉柱背着小光，躲到一个卖烟叶的摊位前，刘玉柱装出要
买烟叶的样子。

    我要撒尿。小光说。小光从刘玉柱的背上下来，径直向妈妈她们进去的那幢大
门走。刘玉柱卷了棵烟，回头不见了小光，一紧，慌忙赶上去，抓住小光的胳膊说
：你撒个尿还乱跑什么……

    为了稳住小光，刘玉柱给小光买了一块烤红薯，然后拉着小光又回到烟摊前。

    不一会儿妈妈和梅子姑姑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她们从小光的身边走了过去。小
光看着她们，他发现妈妈一脸怒气，她走得很快。而梅子姑姑则一脸忧伤地紧紧跟
在后面。我实在是不能喊她们> “；小光想。电影中的地下党，见到自己的同志，
也是这样的，革命是重要的。战友们，委屈你们了……为此小光同志的内心充满了
一种神圣而苍凉的感觉。

    刘玉柱吸完一棵烟，又卷了一棵。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卖烟的老汉失望地说：
不买呵？刘玉柱用牙齿“咯噔”一下咬掉烟捻，“呸”一下吐掉，对老汉说：烟梗
太多。回头再说吧……说完抓起小光的手，领着小光走进妈妈她们刚刚出来的大门。

    小光说：咱这是去干啥？

    去找你妈呀。刘玉柱瞄了小光一眼。从鼻孔里冒出两条好看的烟雾，说：你不
是想找你妈吗？

    小光故意问他：你看到我妈了？

    刘玉柱一笑，他觉得这小孩真的是有些鬼精了。

    小光看到大门旁悬挂着一块写有“滦州打井队”的牌子。进到门里，小光还真
有了些尿意，便去墙角撒了一泡。回到刘玉柱身边时，听到看门老头正对刘玉柱说
：……今天真邪门了，昨都是找小李的，都走了三拨了，还都是女的。刚刚才走了
两位，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纪小的……说着他向门外一指：刚走，你想找的话，
也上街去找吧……可能看电影去了。刘玉柱解释说：那个年纪大的，是这孩子的妈，
哭着闹着非找他妈，有啥办法。唉……咱也走吧。

    他们急急地从大门里走出来。由于耽搁了一些时间，妈妈和梅子姑姑暂时从小
光的视线里消失了。大街上的人流在刘玉柱和小光的寻找中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河流。
小光虚张声势地问：你真的是在找我妈吗？刘玉柱看了看小光，没有理他。小光有
些生气，小光说：你始终都在骗人，你这个……刘玉柱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等
找到你妈，我肯定要带你买鞭炮的，我怎么会骗你呢，真是……

    他们来到工人俱乐部。在工人俱乐部门口，他们意外地碰到了张丽姐。

    刘玉柱和张丽姐一见面，张丽姐便把刘玉柱拉到了一边，他们的嘴巴和耳朵咬
在了一块儿，唧唧咕咕说着什么。他们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望向“工人俱乐部”的台
阶上。刘玉柱说：小光妈和梅子也在找他们

    呢。你去告诉他们一声好了。张丽姐一撇嘴说：我不去！张丽姐看上去神情憔
悴，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你不去我去。刘玉柱说。张丽姐说：你去吧，你这个癞
蛤蟆，想吃天鹅肉你都想疯了。你呢……刘玉柱反唇相讥道。他一边说一边走开了，
并冲张丽姐挥手说：你可不能走呵，小光在这里，你别把人家孩子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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