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从小就和爸爸妈妈生活在那个大院里,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呢。爸爸是邮递
员,妈妈没有工作,用现在的话讲,就是相夫教子吧。我就是妈妈哄着长大的,每
天在芙蓉树下玩儿,看着妈妈洗衣做饭,和妈妈一起等爸爸下班回家。
“妈妈和爸爸虽然没有文化,但是他们用最质朴的爱来呵护我。冬天我能吃到
妈妈自己做的糖葫芦,夏天能喝到妈妈在地窖里给我冰镇的汽水。爸爸不常做饭,
但是他一休息,便给我和妈妈做他最拿手的土豆饼,饼刺刺啦啦的还在锅里的时候,
就能闻到香味了。我总是跑到院子里问:爸爸,第一个饼给谁吃呀?然后就能听到
爸爸笑着说:当然是我的臭丫头啦。
“后来我上了小学,中学,爸爸妈妈对我期望很高,我一直也很争气,学习不
错,还拿过全国作文三等奖,主持班里的联欢会,讲单口相声是我从小到大的保留
节目。那时候院里的人都喜欢我,后来我不负众望考上了大学,爸爸妈妈便用微薄
的工资供我在市里念书。
“真的,你知道吗?长到21岁,我从来不相信那种特别悲调的电影,美满的家
怎么能一夜之间充满泪水,恋家的人儿怎能一去就不回?我一直质疑那种虚构出来
的悲剧大转折,因为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天真快乐,像朵小芙蓉花,盛开在爸爸妈
妈温暖的怀抱里。
“但就是发生在我22岁时的那件事,叫我明白了,原来生活是这样的,它可以
一夜颠覆所有的回忆,可以让懵懂少女一夜长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我禁不住问。
女子把眼神转向远处的海陀山。虽然是10月,巍巍的海陀山却已经戴了顶白帽
子,美丽壮观。
“在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她慢慢地说,“有一项特别难通过的考试,考过
它,就可以拿到学位去找工作,就可以回报爸爸妈妈了。可是考了好多次,我都没
有考过,眼看就要毕业,那时候简直是心急如焚,我在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考试中作
弊了,继而被发现。那时候,我的行为被看作是顶风作案,是现行。我被学校除名
了。
“当学校通知我的爸爸妈妈来领我走的时候,我看到了最坚强乐观的爸爸妈妈
痛哭不已。
“家是没法待了。妈妈每天哭,连平日里我认为坚强的爸爸也是除了哭就是叹
气。我待在家里,每时每刻感到寒气袭人。我感到对不起他们,根本没法原谅自己。
于是我选择了出走。18年了,其实,我无时不刻不在想念他们。有些东西,我说了
你也不明白。”
“怎么不明白,你被除名就已经让他们伤心,为什么还要选择一去不回,你妈
妈伤心而去,你爸爸孤苦伶仃,你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你不明白。”
“那么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她慢慢把头转向我,说:
“开始的时候,我满心愧疚,痛不欲生。离家出走后,我觉得越来越痛苦,每
当想到父母正在因我而痛苦时,我就更加痛苦。慢慢我发觉,对我来说,因看到父
母伤心而带来的悲伤其实远远超过了学校将我除名的悲伤,每次想到父母,都会令
我更加痛苦。
“然后,我就有了种想法,一种我觉得非常可耻的想法:是父母给了我压力,
是他们的存在让我痛不欲生。”
我怔住了。女子的话深深地将我震撼。我感觉到,她说的话是她真实的感受,
是真的。
“小妹妹,你一定觉得我特别自私,特别无情吧?我自己有了这种想法后,也
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觉得特别对不起他们。你能理解我吗?”
“我大概明白一点了,”我说,“我知道你—直都很苦。你这18年是怎样过的
呢?”
“有很多年,每天眼泪特别特别多,后来我在市里报社干了几年记者,攒了些
钱。几年后第一次悄悄回家,听不相识的邻居说妈妈得了精神病。我回到市里伤心
欲绝几次病倒,没想到还算自己命大,几次大病竟都挺了下来。
“我找遍了咱们这里的精神病院,终于找到了妈妈。每年我都去悄悄看她几次,
把妈妈最爱吃的东西托大夫交给她。
“再后来,我寻找了个出国留学的机会,也想调整一下自己,就去了新西兰,
学了两年心理学,刚刚回来。”
“老王知道这些会很高兴的。”我说。
“可是,我的一生,就在我22岁那年划了道分界线。现在,我永远不会因为什
么事情而高兴的,我也不渴望爸爸原谅我。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每年给他寄很多
钱,直到他离我而去的那天。就让他知道他的女儿在孝敬他,养着他就行了。”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
“我知道,我也渴望那种天伦之乐,但是,爸爸是不会原谅我的,被除名就让
他伤心,不辞而别更让他伤心,而我的一去不回就更加让他不能原谅我了。还有我
那可怜的爱我的妈妈,竟是因我……”说着,女子嗷嗷地痛哭起来。
我轻轻拍着她一耸一耸的肩,竟不知说什么好。
“爸爸一定特别恨我。这我都知道。而且,我选择不与他们相见,也算是对我
自己的保护,这样我可以不每时每刻被提醒,我是个有前科的人。你知道吗,每当
我的思绪碰到往事,都会心碎不已的。”她歇了歇,接着说,“你能替我保密吗?
永远!”
“好的。”
“谢谢你,已经很久没说这个事了,因为没有人能听懂它。我只是隔几年就来
看一次芙蓉树,看到它我就又能回到美好无瑕的小时候。”
“我想我听明白了。你放心吧,老王身体很好的,他去年退休了,摆了个修车
摊,你刚才也看到了。你这一次什么时候走?”
“今天太晚了,看来我得在宾馆住一晚,明天再走。”
“那么,明天我们一起走吧,我也要回学校的。”
在互留了电话后,我们起身,在夕阳下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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