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路上,我下定决心,一定为她保守秘密,不让这对苦难的父女,再受任何伤害。
回到胡同,天已将黑,老王正在忙着收工。我上前帮他,老头看见我很高兴,
“丫头啥时回来的?你爸爸刚才还着急找你呢。别帮我收拾了,快回去吧。”
我嘴里答应着,但脚步却怎么也走不动。平日里最熟悉的老王,此刻却十分陌
生,我简直不知道他平静如水的面庞底下藏着多少故事和煎熬。
“老王,你女儿每年给你寄那么多钱,你为什么还要天天出摊受这样的罪?”
我的话不禁脱口而出。
老王弯腰去搬马扎的身子瞬间僵住,半晌,他直起腰,转身看我。“丫头,你
咋知道的?”
“你还想不想你闺女?”
“我摆修车摊,就是想,能不能等到她一回。她小时候说过,长大后我们家要
是不住这了,她也会想这棵芙蓉树,会时常来看看的。”
“那么你是真的想见一见她了?你不怕想起以前的事吗?”
老王缓缓走过来,拉起我的胳膊,“孩子,你一定是见到她了。别瞒我,我知
道。”
我点点头,和老王慢慢坐下来,坐在两个马扎上。
月亮缓缓升起来,就着月光,我侧着头就能看见王老头写满风霜的脸。
“我也知道她为什么不来见我。说起来,话可就长了。”老王点着了一锅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接着说,“她走的那一年,就和你这么大。18年了,我一直在想
这个事,想我闺女在最困惑无助的时候我都干了啥,想我闺女为什么会离开家——
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想我媳妇为啥会生病。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
老王又深深地吸了口烟,慢慢地吐出烟圈:
“原因在于我,我做得不对,最起码做得不到。没有把家撑起来,我这个爸爸。
丈夫是不合格的。我对不起他们娘儿俩。”
我分明看到老王脸上的愁苦,说:“您别这么想,您闺女也觉得愧对于您呢。”
他看了看我,接着说:“孩子,有些事情,你是不懂的,连我也是活了大半辈
子才明白。不管是谁,都有走错路的时候,有不顺利的时候,怎么看这个事,怎么
帮助最亲最爱的人走出洼处,重新站起来,是我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一路走过来,
现在回头去看,考试、除名那件事算得了什么,又怎么能跟一辈子身体,心灵受到
打击比,又怎能跟从此失去美满的家比。
“时间就是这样,我老了,再也回不去了。我那可怜的丫头和她妈妈连让我重
新再来的机会都没有给我。我也不怨她们。尤其是我那丫头,她不回来,一定是这
个家让她伤心伤怕了。”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王老头干枯的手。树叶飘落下来,落在他深深低着的头上。
周围一片寂静,我仿佛听得到老头的心跳。
原来是这样,他们彼此都在自责。我突然决定了,我想试一试,让两个饱受煎
熬的人,两个中间隔着冰川的人,走到一起,互相温暖。
我知道我要冒险了,我就要失信了。但是我忍不住。
新的一天,阳光明媚。
一大早,我在街边公共电话亭里打通了昨天女子写在我手心的电话号码。
“姐姐,你快过来一趟,老王早晨出门头朝地摔了一跤,现在我已经把他拽到
了床上,我爸爸妈妈都没在,你快来,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去。快!”
说完我迅速挂掉了电话。
跑回院里,老王正像往常一样,忙着生炉子。我说:“老王,你进去等着吧,
我来给你弄。”
老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笑呵呵地走进去了。
我紧张得手心都湿了,心想,爸爸妈妈正好去早市买菜,此时真是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了。待会儿会有怎样的一个场景出现呢?姐姐会不会来?是父女相拥,还
是姐姐转身而走,还是王老头转身而走?
正想着,姐姐来了。
她显然是奔跑而来,气喘吁吁地问我,“我爸爸呢?现在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身后的门,吱呀开了。我们一同向后看去,老王就站在
那里,大衣斜挂在身上,眼神落在姐姐身上怔住了。我回头再看姐姐,她眼睛望着
老王喃喃地说:“爸爸爸爸。”
我退出了,离开了院子,径直走向河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