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去年深秋的一天,入夜时分,出租车司机司马博驾车在环湖路巡行,在前大灯
的光柱中,远远看一位穿着灰色风衣的女士沿着湖边人行道踽踽独行。司马博将车
靠过去,问:大姐,用车吗?那女士摆摆手,快步往前走了。那一夜,天有些阴,
不时还飘落零星的秋雨,路上枯黄的落叶随着强劲的夜风翻卷,行人不多,乘车的
更少。司马博驾车绕湖跑了一圈,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发现那位女士仍在湖边徘徊。
他又问,女士这次不只摆手,还冷冷地回了一句,我都说了几遍了,不坐,你烦不
烦人!司马博无言以对。显然,在此之前,不知已有多少出租司机问过她了,她很
烦躁。惹不起,咱躲得起啊!司马博如此自嘲,赶紧驾车走人。
此后,司马博便顺了,连着拉了两个客人。一个说去火车站,客人刚下车,就
又有一老先生坐进车里,说到湖畔画苑。送完客人,司马博再绕湖巡行,竟又发现
了那位女士。怪呀,都十点多钟了,天又不好,她一个人还在湖边转悠什么呢?如
果是约会等人,她应该守在一个地方啊。她不知道夜深了容易受到歹徒的袭劫吗?
眼下似乎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此女心里窝了疙瘩,而且还是一块挺大的疙瘩,
一时排解不开,似在犹豫是不是纵身跳湖以求永久的解脱。前年,司马博就在湖边
碰到过这样的事,就在人们大呼大叫快来救命时,司马博跳下车,甩衣扑入水中,
及时地将一位跳湖自尽的女人救上岸来。司马博在部队时当的是海军,惊涛骇浪没
少见,扑入一潭人造之湖不过是小试身手。过后,晚报的记者找到他,写了一篇挺
长的文章赞扬他见义勇为,还配了一张照片,很是让他风光了一阵子。
放不下心来的司马博不想再凑上前去自讨没趣,便远远地尾随着,时开时停,
把车前大灯也关了,只开了两只微弱的小灯缓缓滑行。那位女士似乎也感觉到了身
后的异常,先是快步往前走了一段,见汽车还跟在后面,便几步跨到街道边,向身
后的出租车招手。司马博踏了一下油门,急将车停在了女士身边。
女士坐进了车里,脸黑着沉着,就像头顶阴云密布的夜空。司马博小心地问:
“大姐,去哪里?”
女士冷冰冰地说:“你不就是想让我坐你的车吗?随便,往前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博说。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开吧。”
“大姐,如果您并不需要用车……”
“我现在想坐车。”女士将一张百元的票子从后座扔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别
出城就行。”
女士的心肯定不顺,口气一直冷若冰霜,重如铁石。司马博不再说话,将车不
紧不慢地往前开。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借着路灯的光亮,从折光镜往后看
了一眼。女士长得挺清秀,眉青鼻直,也文静,年龄当在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无
框眼镜,未施粉黛,车内也没飘散女人坐车常带进的香水味。如果这张脸不是一直
那样冷着绷着,笑容应该会使这张脸更年轻漂亮些吧。
司马博按下了录音机的键子,车内飘荡起美国女歌手LaurieLewis 的吟唱,轻
柔而忧伤。这是一盘英文版的带子,号称美国女声牛仔音乐,他爱听,不光是喜欢
曲调,而是一听到那委婉的语音,就让他想起大海,时而浪涛舒缓,时而波澜起伏。
又一个路口停车的时候,女士终于主动开口了,声音也平静了许多,问:
“你听得懂吗?”
“什么?”
“英文歌曲。”
“还行吧。”
“她在唱什么?”
“她在怀念她的故乡,她的童年,那里有起伏的山岗,还有如云的羊群,幼时
的伙伴在追着牧羊犬嬉戏。”
“好像中国歌手也这样唱思乡的歌曲。”
“大姐你不爱听,我再换一盘别的。”
“你爱听,那就放吧。”
正巧手机响了信息提示音,司马博打开,看了,笑说:“夜里开车的朋友都无
聊,给我发来条短信,大姐你听听。啥叫郁闷?下象棋让人扌周了,三打一让人抠
了,打麻将叫人搂了,进商场让人偷了,老婆跟人溜了,回家一看就剩粥了,眼睛
一翻就犯抽了,上医院汽车还掉沟了。”
女士掩嘴笑了一下,心情肯定好些了。这条信息不是刚收的,刚收的有点黄,
女士不宜,司马博灵机一动,将存储的找出来一条,这一条可能正对郁郁不乐人的
心路。果然,又驶了一程,女士轻轻叹息了一声,说:“回去吧,回到来时的地方。”
女士在下车的时候,向司马博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以后用车,或者……
是别的事情,打电话找你,可以吗?”
司马博忙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随时恭候大姐吩咐。”
女士将名片轻轻推了回去:“不用。我记住你的名字了,还有你的手机号码。”
副驾驶的车窗前,立着一个牌牌,上面有司机照片和名字,还有手机号码,这
不奇怪。
女士向湖畔一个小区的大门走去。路灯下,那身材丰满而不失挺拔,步履也轻
盈。司马博心里问,她并没动笔,只是看了眼,就记住我的名字和手机号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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