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个月后的一天,又是入夜时分,唐姝卓等候在圣保罗咖啡馆里,那个地方离
北口大学很近。
司马博如约而至,站在咖啡桌前,问:“大姐,您去哪里?是现在就走,还是
等大姐再休息一会?”
唐姝卓示意对面的座位:“你坐。”又招侍应生过来,“你想喝什么?是咖啡
还是饮料?”
司马博说:“我什么也不喝。大姐,那我去车上等您吧?”
唐姝卓又一次示意:“你坐。我今晚不用车,只想跟你说点别的事。”
司马博吃惊地站在对面。不用车?那找我还有别的什么事呢?
唐姝卓说:“是不是车候在外面,还应该收取什么费用?请放心,我一切照付。”
司马博只好就坐在对面了:“大姐,有什么事,您说,我照办就是。”
唐姝卓说:“你别叫我大姐可好?我不爱听。而且,你的年纪也未必比我小。”
司马博笑了:“那也不能叫小姐呀,那相当于骂人。叫女士吧,太正儿八经了,
还拗口。要是叫大姨,只怕您更不爱听了。那我也亏,亏大啦。”
唐姝卓矜持一笑,是她第一次在司马博面前露出笑容,确是比不笑时显得漂亮
多了。她说:“我姓唐,你就叫我小唐好了。或者,你就叫我唐老师,我在北口大
学工作。”
司马博欠了欠屁股,作出诚恐诚惶要起身的样子:“哎呀,原来是大学老师,
那俺这个小学生更不敢坐啦。”
唐姝卓又笑,这次露出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她说:“我之所以找你,是因
为对你,还有你的车,印象不错。”
司马博说:“谢谢唐老师表扬。”
唐姝卓说:“我先跟你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哦,对了,说起那天晚上,我应该
先向你介绍一下我的情况。我现在独身,是和我的父母住在一起。老人们急着把大
龄女儿嫁出去,也不知求了多少人,三天两头让我去跟那些从未相识的人见面。我
烦,烦透了,尤其讨厌这种拉郎配的方式。那天,又是一起,老爸老妈已和介绍人
说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可我不愿意去,又怕老人们伤心生气,所以出了家门后,
就独自在湖滨路上转,只等转去了那段时间,再回家交差。”
司马博惊异地望着对方,猜不出她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
唐姝卓继续说:“我眼下别无所求,只希望有我自己的一份清静,不再听老人
们不厌其烦的催促与唠叨。思来想去的,我想出了一个主意。其实,这个主意那天
晚上就想出来了,只是苦于无人配合。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请你帮我一下忙。”
对面的这个文静女士在诚恳地诉说着自己的不无尴尬的心事,而且是跟一个完
全陌生的男人。司马博的心动了动,是好奇心的涌动,但很快就沉下去,面对诚恳
相求的女人,当然只能以诚回报。他说:“你说吧,只要我能出上力。”
唐姝卓说:“我跟我爸我妈撒了一个谎,这个谎不算大,可也不算小,我说昔
日的老同学已经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我们见过面,感觉还都好,就准备相处下
去了。这一招果然见效,这几天我安宁多了。可又一个问题跟上来,我爸我妈要见
见这个男朋友,理由还很充分,说早见面早参谋,早参谋便早下决心,年龄都老大
不小的,别处了一段时间再分手,彼此都耽误不起。现在的问题是,我哪有男朋友,
又让谁去跟二位老人见面?也不是我平时生活在真空里,连个能帮忙的男士都不认
识,我是担心让一个熟悉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以后难免传出去,那影响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的,我就想起了你,想请你帮帮我这个忙。”
这很有意思,一个嫁不出去的大姑娘,为了不想再听老爹老妈在耳边的聒噪,
竟玩起了以假充真的把戏。世界真奇妙,和尚装老道。司马博笑了,说:“你是想
让我帮你找个人,去唱这出真假猴王的戏吗?”
唐姝卓说:“不是找别人,我的意思,就是请司马师傅出出面。”
司马博的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下站起来,声音也高起来:“不行不行,唐老师
这可是马三立说相声,逗你玩儿啦。你的那个主意是香是臭,我不敢指手画脚说三
道四,可就是找人冒充,也得找个八九不离十的。你是大学老师,我是个满街乱窜
的车豁子,这也太不着边不靠谱了吧?到了你爸你妈身边,我张嘴一说话,先就露
了馅儿,二老还不把我打出去了呀!”
“行不行你小点声好不好?”唐姝卓拧了眉,再做手势请司马博坐下,并从身
旁的手提皮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说,“我不会让师傅白帮忙。这笔钱,你去买一身
西装,余下的,就算报酬。前后时间,我估计也就在一个小时左右。”
那个信封里,厚厚的一沓,估计应在两三千元。出面一两个钟头,这笔钱就归
自己了,对于一个出租车司机来说,这可算作天上掉下块大馅饼啦。也许真是那一
沓票子起了作用,司马博又坐下,声音压低了,头也往唐姝卓跟前凑了凑,说:
“唐老师,我是真不行。我只读过高中,有能耐,就考上大学啦。”
唐姝卓也往前凑了凑,低声说:“至于你以什么样的身份出面,咱们再商量。
我先问你,你真的懂英语吗?”
“也是怪,我念高中时,别的功课都一般,就是喜欢上英语课。考大学时,外
语150 分满,我考了近140 分呢,全班最高。后来我去当兵,去的是海军,舰艇上
选旗语兵,就因为我整明白得了ABCD,就把我选上了。那几年,我把能找到手的英
语书翻了个稀滥,就为这,部队还树我个自学标兵呢。”
“What`syourname?(你叫什么名字?)”唐姝卓突然用英语问。
“MynameisSimabo. (我叫司马博)”司马博怔了怔,也用英语答。
“Howoldareyou?(你多大年纪了?)”
“Iam31.(我三十一。)”
唐姝卓笑了,这一次笑得无比灿烂。她说:“足够了。退休前,我爸爸是中学
老师,教数学的,我妈妈是小学老师。他们是老三届的学生,对英语基本都不懂。
咱们在他们面前时不时地演上这么几句,保证就让他们深信不疑你是正规大学校门
出来的啦。你再说说,你对哪个行业的事精通一些?”
司马博苦着脸说:“唐老师,你可别再逗我了。除了街上转的四个轱辘,我可
还懂啥呀。”
“那你的身份就是北口汽车制造集团研究所的工程师,行吧?你可以跟我妈说
说汽车的发动机呀,轮子呀,喷漆呀,什么都行。对这些,他们也不懂。”
“那你跟大叔大婶撒谎时,就说那男的是造汽车的了?”
“演员没找准之前,我在细节问题上,一切对他们保密。你放心吧,绝对露不
了。”
想到是去演戏,是去撒谎,是去欺骗两个当了一辈子老师的老人,司马博只觉
得身子燥热,脑门上也冒汗了。这一次,他坚决地站了起来,并将那个信封推回去,
说:
“唐老师,这种事,你让我说说行,可真让去做,我还是下不了决心。你让我
再想想吧。”
唐姝卓的脸色也冷下来,说:“也好,你回去再想一想。但要快,我跟家里说
那个人出差了,回来就见面。我给你一周的时间,你看怎么样?”
“我怎么跟你联系?”
“我会找你。”
“行,我等唐老师的电话。”
“我还有一句话,这事无论你最终是摇头还是点头,我都希望你不要跟任何人
说。这不是要求,我也无权要求,我只是拜托。”
“请唐老师放心。别的大话我就不说了,可我是男人,好歹也是个爷们儿,那
种没事嚼舌头玩的事,咱不干!”
司马博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来去匆匆的还有唐姝卓的好心情。她在咖
啡馆昏暗的角落里,一下一下了无意义地搅着那已凉下来的咖啡,刚才一瞬间兴奋
起来的情绪又很快低落下来。想想应对老爸老妈的这种无奈招数,她甚至想哭。这
些天,二位老人为女寻姻的热情,垂死挣扎般地高涨。他们在报纸上看到省城的一
个公园新冒出了一个婚姻角,专是父母为大龄未婚儿女去寻婚配的地方,每周一次,
便偷拿了女儿的照片,早早起床乘车奔去,入夜时再一身疲惫地赶回家。先还是闪
烁其词地不肯说实话,后来忍不住,就一声声沉重地叹息,说要是早知省城会有这
么一个地方,就不让闺女回到北口来了,又埋怨北口也有公园,为什么不能也搞起
一个这样的地方。妈妈还说,有那么两个拿着男孩照片的老人,还真看中姝卓的条
件了,可一听说姝卓在北口工作,就摇着头走到一边去了。夜里,唐姝卓听两位老
人躲在他们的房间里嘀咕,先还是小声地埋怨,一个说当初不该逼女儿回到北口来,
后来就是大声地吵了,另一位责怪数年前就不该让闺女去考博,一个女孩子,能读
到研究生就是上上大吉了,读得好不如嫁得好,这回成了伏天里的韭菜,谁也不吃,
成了垫圈沤肥的废物啦!唐姝卓实在听不下去,就推开门冲进去,坐在那里掉眼泪,
害得两位老人眼圈都红红的,一夜难眠。唐姝卓心里疼,不为自己,只为爸妈,他
们虽还不算高龄,但这般奔波着,心里又这般沉郁着,谁敢说不会闹出病来。退休
赋闲之人,贵在心平气和循规守律啊。唐姝卓并不为自己至今未嫁感觉怎么样,不
嫁便不嫁,一辈子做个独身主义者又能怎么样,她只是厌烦聒噪,她更怕爸妈为自
己的事把身体搞垮,那可就是大不孝啦!
再想想这位司马博,唐姝卓也觉得心中无底,一时空落下来。小伙子身高就在
一米七五至一米八零之间,眉清目朗,相貌堂堂。更难得的是他的那份助人之心和
不经意露出的内秀。那一夜,他驱车尾随,防的就是独行女人遭遇意外,或者怕女
人寻了短见,有这样心胸的男子,眼下可算珍稀,值得保护啦。再有他的英文版的
唱盘,他的应对自如的英语问答,虽说还是低层次的,但放在一个出租司机身上,
已是非常难得,还要求人家什么呢?如果把他带回家里,老爸老妈必是喜不自胜,
至于日后,只说两人情趣不投,拜拜分手,各自再寻再觅也就是了,走过一程是一
程吧。
可那出租车司机,面对厚厚的一沓票子,且只需短短一两个小时的人五人六,
偏偏还要回去想一想。他还想什么呢?真要是个见了钱眼就开的浅薄之士,你想助
人为乐本姑娘还恕不领情呢!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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