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的哥司马博今年三十一。司马博可从不对人往下隐瞒年纪,有时乘客问他多大
了,他随口就答三十八。乘客说,不像,我还以为你二十八呢。司马博哈哈一笑,
说那是我长得面嫩,奶油小生。他这样答,往往也博客人一笑,车上的气氛顿时就
温暖和谐了。服务行业嘛,与客人轻松交流,拉近了关系,对彼此都有百利而无一
害,也不图哪位大款下车时多赏他一张票子,起码落个心情舒畅,这不挺好吗?
三十一岁的司马博至今还凤毛麟角地耍着单身,单身的司马博却是有限度的独
舞者,因为他有女友。女友叫苏晓玲,小他九岁,年方二十有二。苏晓玲也开出租
车,而且与司马博同开一辆车,白天苏晓玲驱车满城转,到了夜晚,把方向盘交到
了司马博的手上,睡了一宿后再把车接过来,让司马博回家把失去的损失补回来,
好好睡一天。这样的作息安排,阴阳大颠倒,司马博认为合情又合理,女孩子嘛,
你敢让她夜里开车转?困急眼了她敢将车靠在路边躲在车里睡?不是恋人也不能这
样安排。车是司马博买的。从部队转业后,司马博被安排进一家陶瓷厂当工人,那
家陶瓷厂活不起死不了的,有时就发下来一堆碗碟给工人,让大家自己去街上卖,
卖了的顶工资,卖不了的盛饭装汤自己用。有工人在过年时怒气冲冲当众摔碗的,
说反正也卖不了,我这是当了炮仗用,照样冲晦气,还少了空气污染啦!司马博在
这样的厂子里干了几年,咬牙一跺脚,就办了停薪留职,将老父老母备下的所有的
过河钱都划拉到一块,又跟亲友们借了几万,买了一辆捷达车,跑起了出租。他跟
苏晓玲说,可别把豆包不当干粮稀里哈哒呀,汽车属于生产资料,我现在是资本家
了,你往后可得叫我老板。苏晓玲嘻嘻一笑,往后果然就喊他老板,也不管有没有
外人,越人多的时候越喊得响亮,直到把司马博喊羞了喊怕了喊得脑袋都大了,求
告说,求你了姑奶奶,以后别喊了行不行?苏晓玲摇头说,不行,我爱叫,这年月,
谁不盼着自己的先生当老板呀。司马博说,你爱叫,那就背后叫,只你和我在一块
时叫,有别人时就不叫了,行吧?苏晓玲调皮地说,这个嘛,本小妹可以考虑。这
回,你服了吧?司马博忙点头,服了服了,我早就怕你了,比怕母夜叉还怕。苏晓
玲便掐他,偏往他肉嫩怕掐的地方下狠劲,直到他彻底告饶。
两个人一辆车,白天夜里轮流上岗,这就苦了两个正血气方刚激情四射的年轻
人啦。清晨,司马博跨出车门,苏晓玲坐进去;入夜,苏晓玲将车钥匙交过来,司
马博接过去,看看身边有人,顶多挤挤眼拉拉手,再在对方手心挠一挠,或者就在
没客人时用手机说说情话。有时司马博实在熬不住,就求苏晓玲天将亮就出门,然
后将她拉到城郊相对僻静些的地方,两人躲在车里亲热一番。这种事苏晓玲坚决不
同意在入夜时分,因为男人一淘气,就精疲力竭了,就粘了眼睛要打瞌睡了,可司
马博还要出车呢,四个轮子一转就是一夜,这种马虎可了不得,弄不好就车毁人亡
啊!可有一次,两人正在车里亲热时,外面晨练的人看汽车船儿一样在路边颠簸摇
晃,以为里面发生了什么不测之事,便掏出手机报了110.巡警赶来,堵个正着,便
将两人带回了巡警大队。苏晓玲瞪了眼睛,说我们是未婚男女,王八看绿豆,对上
眼了,搞对象不行啊?你们狗拿耗子,管得着吗?司马博则对巡警说,我家就一间
半的屋子,老爸老妈住一间,我那半间除了放进一张单人床,连转转身都费劲了,
你说我们大男大女要交流交流感情,不在车里去哪儿?巡警只觉得手上捧了一对刺
猬,抓不得,放了又难堪,挺窝火,便给派出所打电话,认真求证两人所言是否真
实。派出所的回答是肯定的,说两个年轻人的家里确都是那样,两人平时也都遵纪
守法没有任何前科,放人吧。但自那以后,两人在车里的亲热也基本是小太监的呐
喊,一剪没(梅)啦。
对唐姝卓所求之事,司马博虽说基本践诺不对人言,但还是有所保留地说给了
苏晓玲。这种事,说给女友听,一是防着日后一旦女友知道,怀疑他的忠诚,同时
也不乏某种炫耀的成分,既炫耀自己的奇遇,也炫耀作为一个男子的优秀。怎么样,
哥们儿还行吧,歪瓜裂枣的能遇到这样的美事吗?他所保留的内容主要是所求女士
的姓名和职务。当然,苏晓玲也曾问过,她叫啥?司马博说,这个你别问,传出去
不好,我答应了人家的。苏晓玲又问,她是做啥的?司马博说,她做啥不做啥关咱
屁事,但腰包里肯定是有俩闲钱的。苏晓玲想了想说,年龄我就不问了,肯定跟你
般大般小,要是像我这么大,她爸她妈也就不急了,再大些呢,也轮不到你,对不?
司马博笑,说能猜到这一点,也算不上你有多大聪明。苏晓玲再问,她总不能把你
当了公共厕所的擦手纸,白使唤了吧?司马博说,这一点人家挺讲究,先把票子拿
了出来,厚厚一沓,我猜最少也有两千呢,说叫我换行头。可我没答应,就把票子
又推了回去。苏晓玲说,那还琢磨啥,干,跑一回龙套快顶我开一个月的车了。要
是这种事往后一个月摊上一回,咱还大发他兄弟,小发了呢。
苏晓玲给司马博开车,用不着讲报酬,隔上三五天,便将挣来的票子都塞到司
马博手上,有了开销时,只说一声我花了若干,司马博也从不多问。两人齐心协力,
只想把买车欠下的债先还上,然后在市里租一处房子,就结婚过日子了。司马博说,
我爸我妈的钱可以先不急。苏晓玲说,你不急我急,还了他们心踏实,咱们也踏实。
那一天,司马博的乔装出演很成功。他的角色名字叫欧阳博,这个名字是唐姝
卓改的,她说好记。他穿上了西服扎上了领带,皮鞋也打得锃亮,本来就很挺拔魁
实的身材顿时又增添了许多帅气,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越发显得英武;他施展着
出租车司机和未婚女婿接人待物的足够礼仪与经验,面呈微笑,一口一个大叔大婶
亲亲热热地叫着,顿叫唐姝卓的父母心花怒放满面放光;他不时地跟唐姝卓整上几
句英格力士,还有他谈起汽车的无所不知头头是道信手拈来,让二位老人丝毫不怀
疑他的学识。唐姝卓还介绍说,过一段时间,研究所还要派他去国外进修,唐父便
点头赞许,说你们年轻,好好学吧,大有希望,国家正缺你们这样的人才呀!
那天,司马博还有一个出色的临场发挥,那可是他和唐姝卓在事先的密谋中绝
没想到的。几人叙谈了一阵,唐姝卓便和母亲一块进厨房准备酒菜了,只留了司马
博和唐父在客厅里。突然,唐母在厨间惊叫,哎呀,这是咋啦!唐姝卓也喊,你们
快过来!司马博和唐父急奔向厨间去,只见腾腾热汽和水流正从煤气灶旁的暖气片
顶部的一个放水嘴喷射而出,厨房已被白茫茫的蒸汽弥漫,脚下也满是积水。司马
博顺手抓起一块抹布,急跨进去,便将那喷涌的水流汽流封堵住了。唐母说,我正
洗菜,把炒菜勺碰掉了,正落在暖气上,怎么就出了这事呢?司马博说,是落在放
水嘴上,放水嘴折断了。唐姝卓说,这年月,怎么什么假冒伪劣都有呢?司马博望
了唐姝卓一眼,笑说,可不,让人想不到的都有。那唐姝卓的脸便腾地红了,好在
白茫茫的水汽仍在,两位老人也都把目光盯在放水嘴折断处,谁也没注意她的神色。
唐父说,姝卓,你快去给锅炉房打电话,让他们快派人来修,也不能让欧阳总拿手
堵着呀。司马博说,叫锅炉房也没用,正是取暖季节,一家修,所有供暖用户都得
停气,而且还要放净管道里所有的水。大叔,你快找来一小截木头,像手指这么粗
这么长就行,我来处理吧。唐父急匆匆跑下了楼,过一会气喘吁吁跑回来,递上的
是一截树枝,刚从树上折下的。司马博看了,说这不行,得是干透的,见了水才能
膨胀,将断口堵死。唐父在地上转起了圈子,说这可去哪儿找?平时这样的东西都
丢进垃圾桶了。司马博灵机一动,说大婶,家里有木拖把吧?快找来。那一刻,司
马博是用脚蹬着暖气断口,手握菜刀从拖把杆上砍下一截,又用菜刀将那截小木棍
削成楔形,用锤扌契进那断口去。司马博做这一切的时候,表现得极本色,娴熟、
从容而麻利,三下五除二,手到病除,一切搞定。接着,他又抓起抹布,蹲到地下,
去清理那些积水,更是表现得泥水不憷,勤劳肯干。唐姝卓见状,操起拖把忙着配
合。两位老人眼见这一幕,心中更是欣喜,须知,他们这一代人所看中的,勤劳朴
实更重于学富五车呀,何况这未来的姑爷还两者兼而有之呢。唐父夸赞说,欧阳的
技术也不差,像个普通劳动者,从前做过吧?司马博边擦地边说,咱摆弄汽车的,
啥事遇不到,还能总去找人呀?这点毛病,就是专业水暖工来,这季节,也只能这
么处理,等开春停止供暖了,再重换水嘴子吧。唐姝卓怕老人们从这话里听出漏洞,
忙解释说,他们汽车研究所常对研制中的汽车做各种破坏性实验,处理随时可能出
现的问题,他们还常去汽车制造厂和工人们一起上线操作呢。
忙乱了这一阵,司马博便弄湿弄脏了袜子和裤腿。事毕,唐母张罗着,叫姝卓
快去找出她父亲的衣物,叫欧阳博换下来。唐姝卓便将司马博推进父母的卧室。司
马博说,我个子大,裤子湿就湿吧,你替我找双袜子就行。唐姝卓找出一双给爸爸
备下的还没开封的新棉线袜子,司马博低声玩笑说,穿上脚,可就不能往回退啦。
唐姝卓说,一双袜子,值什么?司马博说,那可就是买里脊,又饶了一块囊囊膪,
你可亏啦。唐姝卓脸一红,轻轻打了他一下,低声说,就算给你修暖气的报酬。
唐姝卓没把司马博带进自己的闺房,进了爸妈的卧室也有意没把房门掩上,两
人的低声对话老人们虽没听得真切,可这近似亲密的一幕,让两位老人越发看在眼
里喜上心头。唐母扯了唐父去了厨房,两人便开始了幸福的低声埋怨。唐母说,年
轻人在一起,看什么看?老没正经!唐父说,哪是我看的,是你先看的。要不是你
把水嘴子弄折了,能添这么大的乱啊?多亏了欧阳来咱家,不然今天就水漫金山啦。
唐母说,你还有脸说,大老爷们一辈子除了站在黑板前瞎白话,什么也不会做,还
不如人家小伙子。唐父说,这回看出我高瞻远瞩了吧?要是依了你不让姝卓回到北
口,欧阳这孩子能到咱家来?唐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人要是有这个
缘分,还论谁在哪儿?
那一晚,司马博离开唐家时,夜幕已经垂降。老两口要送他下楼,被司马博坚
决地谢绝了。可走出楼门很远,他回头望时,见那五楼的窗口还大开着,两位老人
站在那里向下招手。时值冬日,北风正猛,那窗口正迎着风头。司马博心里感动,
对陪在身边的唐姝卓说,你回去吧。唐姝卓说,我现在必须陪你再走走,我还有话
要对你说。
在离开老人们的视线后,唐姝卓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再次坐进了那家咖啡馆。
唐姝卓重又拿出那个信封,推到司马博面前,说:
“这回,你应该收下它了吧。”
司马博拿起信封,抽出票子,点了点,抓了几张在手里,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张
发票,连同剩余的钱推回到唐姝卓面前:“这是我买衣服用的,衣服上身,我不好
退回,只能深表感谢了。其余的,你收回去。”
唐姝卓说:“我事先已经说过的……”
司马博打断她,并站起了身:“我当时并没有表示接受,我只答应帮你这个忙,
友情出演。唐老师,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可好?天太晚了,我要抓紧赶回家去,换
了衣服,然后接车。那个司机跑了一天,到这时还没吃晚饭呢。”
唐姝卓也站了起来,迟疑地说:“我爸我妈可能……对你都很满意。我的意思
是说,除了感谢,日后我可能……还要给你添麻烦。”
司马博说:“那你给我打手机,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尽力而为。好,唐老师,
再见。”
司马博快步而去,只留了女博士唐姝卓坐在那里发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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