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的哥司马博过了几天惊恐不安的日子。
那天,他一跑出楼门,就开始后悔了,尤其想到人家还是姑娘身,便越发后悔
莫及。王八蛋!畜牲!驴!他这样恶狠狠地咒骂自己,他还伸出巴掌在自己的右脸
上重重地抽了两下。唐姝卓抽的是左脸,好长时间都在热辣辣地疼着,他抽自己下
的力气不比唐姝卓的小。你怎么说管不住就管不住自己了呢?人家是信得着你才找
你去帮忙,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又是什么?人家大姑娘日后还怎么嫁人?你管不住自
己还有苏晓玲呀,那是块熟地,还不是由着你的性子闹腾?可你偏偏就做出了最让
人瞧不起的牲口事,你知不知道那叫什么?强奸可是犯法呀!
想到强奸这两个字,司马博打了个冷战,立刻就由悔恨变成了恐惧。唐姝卓若
是举报,手里可是握着证据的,那床单那内裤都是证据,那证据确凿似铁,任你浑
身上下都长了嘴,也休想狡辩否认。于是他想到了潜逃,趁女博士还没来得及举报,
这可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了。跑到南方去?那里打工的人多,人海茫茫,加进一个人
就是大海里落进一根针。跑到西北去也行,那里地广人稀,警察想追捕一个人不比
套住一只兔子容易。但司马博很快就否定了自己,家里还有老爸老妈呢,自己还有
苏晓玲呢,如果女博士为顾脸面并没举报,自己却突然之间没了踪影,那可就毁了
老爸老妈和晓玲啦,不吓死也能急死。司马博也想到了去主动自首,那在法院量刑
时起码可以少判二年。但他很快也否定了这个想法,人家要是哑巴吃黄连,咽进肚
里自认了倒霉呢?那自己一自首,岂不是既害了自己又害了人家大姑娘?百路难通,
剩下的便只有等着警察来抓,该死该活朝上,认啦。司马博甚至还为自己设想了面
对警察时的神情与举止,低头认罪,伸出双手等待上铐,然后老老实实地坐进警车。
千万不能企图窜逃,更不能有丝毫的反抗,那没用。电视里常播这样的镜头,现实
生活中他也亲眼见到过这样的场面,干警们群虎扑食,一下便将那恶人扑倒在地。
警察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都有些擒拿的手段,那一扑一扭的瞬间,恶人的皮肉必
定吃了不少苦头,苦果都是自己摘下的,咽吧,自作自受,活该啦!
两三天里,司马博都是提心吊胆度过的,他开车绕着公安局和派出所,见有警
察向他走来,甚至见有几个精壮男士向着汽车奔跑,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但过了
三天,仍无任何动静,他知道唐姝卓把他当成肚里的臭气,放了,不会举报了。但
司马博的恐惧随之又转到另一个问题上,如果女人怀了孕呢?这个干系他也是摆脱
不了的。那夜,他昏头胀脑,可是任何避防手段都没想到,更别说用上了。好不容
易盼到半夜时分,他把车停在路边,把手机打进了一家电台的直播室。那个“子夜
健康热线”是专讲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点事的,以前司马博夜里无聊,坐在车里也听
过,但听得热血偾张又无处释放,弄得身子很不舒服,便不再听了。他问,前几天
我的女朋友肚子疼,我陪在她身边时就和她有了那种事,也没采取什么措施,所以
我非常想知道我的女朋友能不能怀孕?主播人问,你的女朋友是什么原因肚子疼?
司马博答,是痛经。主播人再问,你能肯定是痛经吗?司马博答,能肯定,因为刚
去过医院,大夫也这样说。主播人笑了,说那我的回答就是否定的了,因为痛经是
妇女在行经前或行经时下腹子宫部位疼痛的症状。虽然你的女朋友可能还没行经,
但可以肯定地说,她正处于安全期。
恐惧的思绪一消散,那弥天的悔恨便重又笼罩在了司马博的心头。他思之再三,
决定还是应该打过电话去,向唐姝卓表示深切的忏悔,哪怕听她痛骂一顿让她刹刹
气呢,她不骂自己也骂。可他无数次地按下键去,听筒里都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
机”。他知道唐姝卓家里还有座机,但人家没告诉他号码,他也没敢典见脸主动问。
只是有一次,唐姝卓的手机通了,嘟嘟地一声声响,他的心狂跳起来,琢磨第一句
话该怎样说,可那电话又一下断了,他再拨去,对方便又是关机。他明白了,手机
上有来电显示,唐姝卓知是他,便不接。人家既不想再搭理你,那就天各一边,拉
倒吧。
没想半月后的一天,已过了半夜,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叮叮地响了,收件箱里显
出个“唐”字,那是独属于唐姝卓号码的汉字存储。司马博激动起来,再按键,信
息栏内却是一片空白,只有那时间显示证明短信确实是刚刚发来的,而且确是唐姝
卓发来的。她为什么发了短信却一字也没有?她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事需要我
帮助却又不好意思说?司马博好发了一阵呆,然后便驱车直向她家飞速驶去。
到了楼门前,未待按键,电子门锁咔地一声响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早候
在了窗帘后,就等着他的到来。司马博一步两台阶,快速上楼,那房门也虚掩以候。
司马博站在门外,平静了一下忐忑的心,然后推门而进。唐姝卓背他而立,站在电
视机前,手里握着遥控器,屏幕上还无声地闪着画面,是一部现代都市言情剧。司
马博注意到了她的装束,她穿着睡衣,丝质,粉色,睡衣虽然可能比连衣裙在遮掩
女人身体方面也差不了多少,可它毕竟是睡衣。她的脸色比上次要红润,也平静,
长长的头发是披散的,不似以前多是扎成马尾状。看不出她在生气,这可以确定无
疑。
司马博轻轻舒了口气,低声说:“唐老师……”
唐姝卓打断他,口气很严厉,声音却不大:“不许再叫我老师,我不配,你也
不配!”
司马博又说:“我……那天……”
唐姝卓再一次打断他:“不许再提以前的事,我不爱听。”
司马博发现,有双男士拖鞋,是新的,摆在门前。为摆脱尴尬,他换了鞋,走
到沙发前,坐下,不知再说什么好。唐姝卓仍那样站立不动,没有转过身来,可他
发现了,有两颗大大的泪珠滴落在了地板上。
司马博的嘴巴干上来,他使劲咽了两下唾沫。茶几上有面巾纸箱,他似乎应该
揪出几张面巾送上去。可他没敢动,他怕惹动她的怒气突然火山爆发。可那唐姝卓
却好像脑后长了眼睛,这次是她先说话:
“茶几上的那杯茶是给你沏的,你渴就喝。北卧室的床是闲着的,你困了可以
去睡,急着挣钱你就走。”
唐姝卓说完,就迈步进了她的南卧室,门虽掩上了,但没有那咔哒一声的碰锁
声。眼前的一切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她不仅饶恕了他,还希望他留下来给她以抚慰。
司马博的心狂跳起来,这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一种结局,一出以狂暴躁动为序幕
的人生戏剧,接下来的竟会是温柔与浪漫吗?
司马博跳起身,剥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衣服,冲进卫生间,打开沐浴蓬头,用
了大把的沐浴液,对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进行了一番酣畅彻底的冲洗。
在抓起浴巾擦身的时候,他发现浴巾旁早放了一套睡衣,跟唐姝卓身上的那套很匹
配,也是丝质的,蓝色。司马博想了想,打开包装,正是男式的,大小肥瘦也合身。
他压抑着心中的狂喜,轻手轻脚推开南卧室虚掩的房门,悄悄卧下去,将背对着他
蜷着身体的唐姝卓揽在怀里。那女人身子滚热,却一动不动,仍微阖着眼睛,任由
他摆布。司马博不乏这方面的经验,此情此景,他也不再缺少应有的耐心,直到女
人由娇喘吁吁变成了小声的呻唤,他才采取了下一步的行动。就好像对待他新买来
的汽车,用过了磨合期,他才将油门一踩到底。唐姝卓终于睁开了眼睛,那眼睛迷
醉着,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胸肌,有那么一瞬,她还猛地僵挺起身子,一口咬在了他
的肩头上。司马博大惊,忙说,别咬别咬,咬出血了。那女人不管不顾,仍紧咬不
放,直到颓然而疲惫地倒回枕上。
事毕,唐姝卓复又恢复原状,蜷了身子背他而卧。司马博揽着她的身子,看着
自己胸前的红紫抓痕,不禁想起苏晓玲,好在她没像晓玲那样留着长长的指甲,不
然,就要抓破啦。还有肩头,也只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再用点力,也会咬出血的。
他问,你使劲抓我咬我干什么呢?唐姝卓不答。他再问,她突然甩手在他身上重重
地打了一下。他明白了,那是羞涩,那是娇嗔,那是责怪,便再不问了。
司马博睡了,睡得很沉,但时间不会很长。激灵一下醒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
候唐姝卓已转过身来,卧在他的怀里,胳膊和腿都紧紧地盘绕着他,微微的鼻息在
这静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酣甜。他摸索寻找着,打开床头灯,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
才知已是3 点50分。正是黎明前的时刻,过一会外面该有晨练的人了。他又贪恋地
抱了她一会,然后将胳臂从她颈下抽出来,拿开她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和腿脚,尽
量不出声响地下床了。
司马博直到穿好衣服,在房门前换鞋的时候,才发现唐姝卓已站在身后。他想
回身抱她一下,却被她冷冰冰地推开了,问话也复又似石似铁,就像老师斥问一个
不听话的学生:
“你结婚了吗?”
司马博摇头:“没有。”
“你有女朋友吗?”
“嗯……算有一个。刚谈,还不知会怎样。”
“那你就去谈,去结婚生子。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唐姝卓说着,将手里两只拴在一起的钥匙丢在鞋柜上:“这是楼门和房门钥匙,
以后夜里困了,想来,北屋随你;不想来,不会有人请。”说完,她车转身,径回
卧室去了。
司马博惊呆了,也喜呆了。这等于给他颁发了畅行闺房密室的特别通行证,就
好像自己的汽车给挂上了公安牌照,那可就是畅行无阻一无所拦啦。可她前面问的
那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司马博来不及多想,一时也想不明白,紧紧地抓起钥匙,
开门下楼去了。
此后的几天,司马博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想得头脑发涨,想得五内俱焚。他
似乎想明白了,又似乎难得要领。有了这唐姝卓,让他不能不想到苏晓玲。比起这
大知识分子,苏晓玲当然更热烈火爆敢笑敢骂一眼见底,可那泼辣无羁中也透着粗
俗不堪。没有这唐姝卓前,她俗便俗,自己也算不上什么雅鸟。可眼下真正的雅女
已让自己躺到了她的床上,他就不能不在雅与俗之间进行比较和选择了。唐姝卓有
房,有车,有不可比拟的高文化,还有不可想像的高工资,如果真能和她成了一家
子,别说日后吃住不愁,生个孩子都可能培养成个让人眼热的人物。可苏晓玲只读
了职高,那个文凭算不算正经高中都得另说,生个孩子也跟她一样整天骂骂吵吵嘻
嘻哈哈吗?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会掏洞啊!司马博还想到和苏晓玲的第一次,
事后他问,闹半天你不是原装啊?苏晓玲不羞不恼地说,原装咋?不原装又咋?请
问你是原装吗?司马博把地跺得咚咚响,说天地良心,我绝对是原装!苏晓玲嘻嘻
笑,说你少扯,你敢说你没跑过马?你跑马时没梦到过跟别的女人?也许梦到的还
是你亲姐亲妹呢。司马博红头涨脸地想一想,确也是,那些梦都极荒唐,长了牛皮
厚的脸也没法对人说。他又问,那你的原装给了谁?苏晓玲登时翻了面孔,说别给
了你鼻子就上脸,往后再跟姑奶奶扯这个,痛快给我滚犊子!害得司马博又得赔笑
去哄她。可司马博这回撞了比天还大的桃花运,而且还真的是原装,女人把原装给
了你,那就等于把一辈子给了你,你就必须得对原装负责任,正经男人谁不这么想
呢。可女博士真的能嫁给自己这个车豁子吗?她问的说的那些话,是在为自己不想
当插足的第三者开脱责任呢,还是申明她所开出的通行证仅仅限于秘密交往莫论结
局呢?
司马博开始有意识地疏远冷淡苏晓玲了,没有非说不可的事,他不再主动给她
打电话。交接车时,他也不再主动有亲昵的表示。有一天,交接车时,苏晓玲悄悄
告诉他,说她嫂出差了,她爸她妈一起去她哥家照看孙子了。他听得懂这话的意思,
是说眼下家里只她一人住,让他夜里去。可那夜他没去,还把手机关上了。第二天
早晨,苏晓玲脸黑着,问他夜里死哪儿去了,他说有人闹了急病,他的车被包下了。
苏晓玲又问,你的手机也叫人家包下啦?司马博说,电池没电了,昨儿忘了充。苏
晓玲把车门关得炸雷一样响,旋风一样就把车开跑了。那天夜里,司马博不能再关
机,也不好再撒谎说有包车,半夜时果然苏晓玲又打进手机来,开口就气汹汹地问,
是不是铁板烧滚油了没处放,你还端上了?司马博赔着小心说,刹车出了点毛病,
我正找人修。你先睡,要是能完事,我就赶过去。苏晓玲恨道,你别来了,本姑奶
奶找得着家教!说完就关了电话。“家教”这话有个出典,是来自手机上的段子,
说有对夫妻都是教师,以“上课”为亲热暗语。一日,丈夫麻将正酣,妻子想上课,
丈夫挥手说,今晚自习,明天补课。天亮丈夫回家欲上课,妻子恨说,昨晚我已请
过家教了。平时,的哥的姐们不管是谁收到这样的段子,都会交流,没想让苏晓玲
用到这儿了。
苏晓玲虽说不爱读书,但脑子并不笨,对司马博的有意疏远不会没有察觉,司
马博只是防着她将采取怎样的下一步动作。好在他都是夜里出车满城转,想来她就
是条警犬,鼻子的灵敏也有限,两条腿也难追得上四个轮子。有一天,天将亮时,
司马博从唐姝卓家里跑出来,刚把车开出去不远,就听身后传来手机电池即将没电
的提示音,那声音像无奈般的叹息,一路滑落。他循声找去,发现后座平缝里藏着
一只手机,他认识,是苏晓玲的,一直开着。司马博心里动了动,又冷笑。她把手
机当成窃听器,自己则躲在家里,抱着座机话筒肯定也是一夜没睡,哼,白天还得
开车,够辛苦的啦!他仔细回想一下,这一夜通电话屈指可数,并没多说什么,与
乘客闲聊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唐姝卓与他,更是很少有电话联系的。他将手机照原
样放回,再和苏晓玲见面时也是只字不提,只装浑然不觉的样子。
对唐姝卓,他却越来越琢磨不透了。他去便去,走便走,有时夜里有活儿没去
成她也从不多问,更别说见面时跟他说说家庭啊工作啊身体什么的,两人的交流基
本只限于身体。可她在沉睡中,又常常像小猫一样蜷入他的怀中,有时还缠绕得很
紧。她究竟在想什么?她到底打算把路子走到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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