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唐姝卓把自己比喻成一个嗜毒成瘾的吸毒者。吸毒者的第一次,可能是被动的,
报纸上说,那种感觉并不好,恶心,呕吐。她的感觉也不好,不仅疼痛,更重要的
是屈辱,而且那种屈辱难对人言,只能和着泪水独自吞咽。但那第一次却往往给了
人破罐子破摔的诱惑,既已如此,何计其他,于是便生出堕落的快感,上瘾了,再
收不住自己的脚步。记得回到北口后,昔日的老同学几次聚会,半酣半醉间,基本
都已结婚生子的女同学们凑到一起,低声问她,怎么还不结婚?别挑了,找个能疼
你的,比啥都好。唐姝卓说,我自己过,不也挺好?少妇女同学低声说,那是两种
好,不一样,就好像酒桌上了清蒸鱼又上了红烧肉,都好,你不能只吃一样扔了另
一样吧?误了这个好,白来世上当回女人了。另一女同学哧哧笑,说你怎么知道姝
卓白当了女人,这年月当女人非得结婚呀?不结婚还许能吃到油闷虾和爆炒肚呢。
唐姝卓被说得面红耳赤,又没法反驳或气恼,只好打了那女同学一下,笑骂她喝醉
酒胡说八道。可突然之间就出了这种事,就把自己从大姑娘变成了女人,一个坚持
素食的人被人强塞进了嘴里糖熘排骨,虽说那第一口的感觉并不好,还被骨头硌了
一下牙床,但既已咽了下去,她就想再尝尝第二口,不是被人强塞,而是慢慢地吃,
品品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味道,怎样的一种好。“反正”这个词有一种豁出去的意思,
反正也三十出头了,反正也不再是姑娘了,再守身还能如玉不成?
于是,她自然也就又想到了那个她并不讨厌的司马博。想个什么事再把他找到
家来?可他一逃了之不肯再露面呢?来了只办她吩咐的事再不会一逞疯狂呢?头几
天,她一直关着手机,甚至还想到换个手机号码,让他再也找不到她,可一旦认定
了“反正”这个词后,便又把手机打开了。那天,司马博将手机打进来,她一看来
电显示就慌了,她还没想好怎样和他重新对话,所以就慌慌地关了手机。司马博再
没打进电话,肯定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思来想去的结果,她用了独属于自己的方式,
并为他准备好了拖鞋和睡衣,他不愚钝,看了那明确无误的暗示,还用她再说什么
吗?
女同学们说得果然不错,那电击一般欲仙欲死的瞬间确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好,
有了男人睡在身边的梦里很沉实,有了那种事情后的第二天心里很舒畅,痛经的魔
鬼也怯步而止,确是再没来找她的麻烦。有时母亲悄悄地问她,还疼吗?她便敷衍
说,挺一挺呗,没事。
她知道自己在堕落,很不要脸,而且这样的事情前程难卜,若不是想死心塌地
地嫁给他,不定哪天就惹出事来,而且一出事,就可能小不了,吃不了也兜不住。
剖开心来说,她对他不讨厌,甚至随着两人交往的不断加深,她还生出对他的一些
喜欢,甚至是依恋。如果自己只是大学本科生,那就屈尊下嫁,认了,不道德便不
道德,把他从女朋友手里抢过来,明明白白地好下去,直至嫁给他,那又怎么样?
可自己偏偏戴过博士帽,再嫁了一个出租车司机,且不说老爸老妈那里难说通,学
校里社会上又怎么评价?那肯定将成为报纸上社会版的头号新闻,众说纷纭,莫衷
一是。她后悔当初脑袋一热就把钥匙交给了他,她想到了了断,再把钥匙从他手里
收回来。可以后呢?收回来就再不能让他进门了,那毒瘾那魔鬼再找上来怎么办?
他如果不肯单方收局半夜三更来敲门敲窗胡喊乱作呢?他心绪不平到外面信口胡说
呢?一个出租车司机,他才不会像自己那么顾及脸面呢,甚至还会将与女博士睡过
觉当成一种张扬炫耀的资本。好在眼下他还很识趣,都是过了半夜才悄悄地来,天
将亮时便自觉地离去。可夏天到了,夜越来越短了,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这一
阵,教研室和市里的一家大型化工厂搞了一个合作科研项目,社会效益和经济前景
都将不错,她是项目的带头人,所以白天除了上课,还要带着研究生钻实验室跑工
厂,很忙,没有时间多想这个问题。她设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既体面地收回钥匙,
又可保证他不会再在这事上纠缠,哪怕再给他一笔钱呢。
可哪能料想,厄运突然之间就降临到头上了。那一夜,他又来了,就在两人刚
刚进入癫狂状态的时候,房门敲响了,敲得很重,震耳欲聋。唐姝卓急起身,穿好
睡衣,到了门前问,谁?外面答,请开门,我是警察。唐姝卓拂住心口,故作平静
地说,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来。警察又重重地敲了两下门,说请马上开门,我
们查户口。又有一年长女人说,唐老师,开门吧,我是小区居委会的刘大妈,他们
真是警察。唐姝卓慌了,急往卧室跑,又扭头对门外说,你们等一等,我要穿衣服。
那时候,司马博已在急急地穿衣蹬裤,又跑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好在
是三楼,他在设想是否能从窗口躲出去,也许抓条床单,就不至于摔坏。可楼门外
停着两辆警车,都大亮着前灯,还有几个人影在灯光里晃动。慌急中,司马博指了
指衣柜,唐姝卓点头,他便跨了进去。唐姝卓又慌慌张张地将床上的东西都塞进柜
里,关严了衣柜门。
房门打开,冲进了三个警察,有两个手里还握着手枪。警察进屋并不问什么,
拨开唐姝卓便往屋里冲,很快从衣柜里搜出了司马博,并将他按伏于地戴上了手铐。
警察问唐姝卓:“他是你什么人?”
唐姝卓煞白了脸,吭哧哧地答:“是我……男朋友。”
狼狈又惊悸中的司马博心里竟一悠,很好,认账了,男朋友!
警察又问司马博:“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博。”
“前楼停着的G12502是你的车吧?”
“是。”
警察头一摆:“就是他了,带走。”
肯定是车出了问题。可出了什么问题呢?这一夜,平平安安,没剐没碰,更没
撞人,车怎么了呢?
警察又对唐姝卓说:“请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唐姝卓问:“去哪儿?”
“别问,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他出了什么事?他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唐姝卓又问。
“先别废话,到时候自然有人问你。”
唐姝卓和司马博哪里知道,就在一小时前,市里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交通肇
事逃逸案。撞人的也是一辆出租车,将一位正过路口的男子撞倒后,那辆车停下了,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伤者在血泊中挣扎,又看四周无人,为了彻底逃避撞人救
治和赔偿的责任,竟将车又退回来,凶残地在伤者身上辗过,然后才逃离而去。这
就不仅仅是交通逃逸,而是故意杀人了!那个司机自以为得计,没想到被从附近胡
同口冲出的一位骑自行车的人发现了踪影,并记下了车牌的后三位尾号502.骑车人
立即报警,交警大队又立即通过交通台指示所有夜行出租车司机密切注意车牌尾号
为502 出租车的去向。那一刻,司马博正急着赶往温柔浪漫之乡,因此就提前关闭
了广播。他的车匆匆而行,他的车牌尾号正是502 ,他被别的车死死盯紧并一路尾
随一点也不奇怪。尽管出于与这起逃逸事件并无任何关联的目的考虑,他有意将车
停在了唐姝卓家前面的那一幢楼前,可这正好为那个尾随的司机提供了警觉的注脚,
等司马博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进了屋,开了灯又闭了灯后,楼下盯梢的那个司机便十
万火急地打去了报警电话。交警赶来了,随着交警赶来的还有全副武装的刑警。警
察们还是慎重的,先在外面检查了一番司马博的车。那辆车前面确有一块明显的撞
痕,那是前天苏晓玲开车时被一个骑车的酒蒙撞的,交接车时苏晓玲告诉了司马博
这件事,并说已经私了,那个酒蒙当时就摔给了她八百元钱叫她自己去修车。可这
些日子司马博前半夜急着挣钱,好留出后半夜去睡那欲死欲仙的美梦,所以就把这
修车的事暂且丢在了脑后。车上的这个撞痕也成为警察认定司马博即是肇事逃逸者
的强有力证据。至于司马博惊慌失措躲进了不是自己家的别人家门,又狼狈不堪地
藏进了大衣柜,那就更让警察们确信他是逃逸者无疑了。为人没做亏心事,何怕警
察半夜来叫门?
唐姝卓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木偶,她和司马博被分别推进了两辆警车。在警车行
驶过程中,她听一个警察打手机请示公安局领导,说逃逸嫌疑犯已拘捕在案,相关
证人也带在了车上,他问是先送到交警大队审理,还是直接送刑警大队?公安局领
导答,先把交通肇事的责任审理清楚,然后移交刑警大队。局领导还强调,一定要
尽快审理个水落石出,争取天亮后即给新闻媒体一个明确的答复,已有记者连夜把
电话打到他家里去了。这种事,见了报就一定山清水秀,绝不能让市民们说三道四
胡乱猜测。
两人下了汽车,前后进了交警大队的楼门,又被一同推进电梯。电梯里还挤着
好几位警察,将他们分隔开。唐姝卓头垂着,一袭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那张脸又似
病中一无血色。司马博则镇静了许多,他估计到必是阴差阳错,警察们一定把案子
整岔皮了,那就审吧,问吧,等着你们给我说道歉话吧。他大大咧咧地说,该怎么
回事就怎么回事,照实了说,没什么了不起!他这话是说给唐姝卓的,她肯定听得
明白。挤在电梯里的警察大声喝斥他,少说话!他问,我说错什么了吗?警察便又
断喝,闭嘴!
唐姝卓万没料到的是,她出了电梯门,被警察拥着走向某间办公室时,旁边一
间屋里突然冲出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披散着头发,疯了似的往她身上扑,伸出尖
利的指甲往她脸上抓挠。走在唐姝卓身旁的警察急上前拦挡,跟在女子身后跑出来
的警察也急按住了她的胳臂。那女子动不了了,便撒泼似的跳骂,我操你妈的,你
狗屁的大博士,你只有卖X 的学问,你臭不要脸!那女孩子又歇斯底里地骂当事的
另一人,你司马博王八蛋,你是浑身冒坏水的癞蛤蟆!你是鸭,她是鸡,你们鸡鸭
同笼!你们生个崽子也是杂种!你们都得禽流感,你们不得好死!
声声入耳的这一番骂,先让站在一旁的司马博心里生出些许疑惑,她怎么来这
儿了呢?随即就是一袭而过的窃喜,她赶上了,好,让她什么都知道了,更好!再
有她这一番骂,尤其是好上加好了!知道了,就不用再遮掩什么了,挥挥手说拜拜,
好合好分,倒也痛快,不用为难了。而那一位,当众挨了这一通骂,也再不用半遮
半盖,既已到了三岔路口,下一步想往哪边走,你说话吧!
那一瞬,唐姝卓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她感觉不到脸上的抓痛,她只觉得那
锋锐的骂声似万支利箭直穿她的耳膜,直扎她的心脏。而且,今夜发生的这一切,
明早就将通过新闻媒体公之于众。她羞臊万分,她无地自容,她只想逃避,恨不得
找条地缝钻进去。她猜想得到那个女子是谁,她骂的那一声“死”,明确无误地为
她指明了出路。趁着警察们往屋里推那女子的当儿,她猛地转身,直向走廊尽头开
敞的门奔跑而去。警察们怔了一下神,奋身去追去拦,司马博猛地推开身边的警察,
也去追,但就在警察要抓住裙裾时,唐姝卓已扑过门外阳台的护栏,直通通地向着
七楼下的水泥地面扑去了。
七层楼啊,神仙也奈何不了啦!
女博士唐姝卓在眨眼间成功地完成了她的逃逸,终结了她的羞辱与顾虑,也终
结了她年轻的生命。她再不会知道,就在那眨眼间,如疯似狂的苏晓玲顿时哑了嘴
巴,高大魁实的司马博也一下瘫软了身体。一切都跟她再无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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