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一个男人。我的干活的地方就是这座绞刑架,因此人们叫我刽子手。绞刑
架的台子已经很古老了,说来你可能不信,它比我们镇上最古老的房屋还要老。我
们镇上最有名最古老的房屋早在几年前就被大火烧毁了,可这绞刑架还完好无损,
可见它是多么的结实和德高望重。它用最结实的橡木做成,据说动用了当时最好的
工匠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所有的接口没有用一颗钉子而是用卯榫,严丝合缝到一根
多余的头发也无法插入;挂绳索的横干都镂上了精致的花纹,磨得锃亮的阶梯让被
砍了脚的人走上去都舒适无比。由此你一定体会到了我们小镇人诚实认真的品格,
你完全可以信赖他们,从一桩上万金币的大买卖到被绞死这样的小事情上。
那小孩和老头就挂在这绞刑架上面,一老一小,两具尸首,像两只悬挂着的轻
飘飘的布袋。这不是个让人愉快的景象。我这辈子绞死过许多人,从最粗野的汉子
到最妖媚的女人,我知道所有人死后都会变成这种布袋,只不过重量不同而已。重
量不同也会影响到旋转的速度和幅度,沉重的布袋旋转得会慢一些摆动的幅度会小
一些,而轻飘的布袋旋转得就会快一些幅度也会大一些。有意思的是,每次被我挂
在同一根横梁上的布袋总是有重有轻,这种轻重搭配有效地保持了横梁的稳定,也
使我的心情好受一些,就好像横梁的平衡就是我心情的平衡似的。我对那些过于沉
重的袋子没有好感,这种沉重让我想到了自己,我把对自己的厌恶也转嫁到了和我
相似的皮囊身上。而且我还有这样的想法:一具轻飘的身体象征着节制、无辜和一
无所求,让你联想到自己那双手清白的童年;而一具过于沉重的皮囊则攫取了过多
的阳光、空气、水和食粮,这些珍贵的东西,本来应该留给那些美丽轻盈的东西,
比如儿童,再比如,小鸟。可是今天,我的横梁上却悬挂着两具同样轻飘的身体,
这就让我心头的感觉失去了平衡。如果我可以安慰自己说,那轻飘的老头也许在很
多年前曾经沉重,那么这个轻盈的孩子,今后却再也不可能沉重了。就是一个这么
轻盈、像小鸟一样的东西,我将绳索套在他脖子上,将他杀死了。
当我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的脖子一定很疼。他那细瘦的脖子蒙着一
层淡淡的小茸毛,让我想到了一只小鸡,想到了我那早夭的孩子。那时候我总是把
我那小鸡一样的孩子抱在怀里,那时候我还没喝酒,我的老婆还在身边,那时候的
日子可真好啊。可是后来变了。后来孩子死了,我开始喝酒,喝到最后老婆也走了,
我只好干上了刽子手这个行当。这个行当让我更加努力地喝酒,不这样我就无法干
这个行当;而由于我不停地喝酒,就只能干这个行当了。那天送这个孩子时,我就
喝了不少酒,当我走上绞刑架的时候,已经搞不清是该把绳索套在自己脖子上还是
别人的脖子上了。幸亏他们站的位置很正确,这年头很少有这么认真配合的伙计了。
我把那些即将被吊死的人叫伙计,我觉得这就像合伙做一桩生意,没有配合是不成
的。然而真正能理解你配合你的伙计很少,更多的时候他们把我当成了敌人来拼命
反抗,这让我很悲哀,他们哪里知道我真正想吊死的,正是我自己呢。然而那天这
两个伙计,老人和孩子,就很理解我配合我,那老人让我给他的眼睛蒙上了眼罩,
而那个孩子,不让我给他蒙眼罩,他说他要看路。看路。孩子这样说。他以为他要
去哪里呢。也许他真要去什么好地方。他那嘴角边的微笑说明了这一点。可怜的孩
子,他那小鸡一样的脖子应该戴上用红绳系着的长命锁而不是这又粗又重的绳子,
我那死去的儿子脖子上就挂着这样的长命锁,那是我老婆从庙里求来的,它用薄薄
的铁皮铸成一只小鸡的形状,鸡的嘴角和尾巴都拴着红穗子,小鸡的肚子上很大地
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可是后来我把这长命锁丢了。后来孩子便死了。老婆一
直不原谅我,她说都是因为我把长命锁丢了孩子才死了。我也这样认为。这便是我
后来喝酒的原因。
那天清晨,当我把绳索套在这孩子脖子上的时候他一定疼了,他眉毛抽动的样
子让我很不安,我想我应该找一条细一点柔软一点的绳子,可是来不及了,对这个
孩子我连这点也做不到了,我只能这样让他疼着走了。我不知他做了什么落到这个
下场,我从来不问,以前我问但现在我不问了。当我将绞索套上一个个或粗或细或
美丽或丑陋的脖子时,我就只当是套我自己的脖子,反正,人迟早是要走的,有人
是自己走有人得别人送着走,而我,很不幸,就是那个总是送别人走的人。这可不
是人人愿意干的好活儿。当你走在路上时所有的人都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你,当你走
进酒馆时你只配接受一只脏巴巴的陶土杯子,与此同时别人用的可都是亮晶晶的玻
璃杯子。你接过这象征着耻辱的杯子喝干了你的酒,你的周围笼罩着奇异的寂静,
这寂静以前像你的呼吸一样缭绕着你伴随着你,此刻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穹隆笼罩着
你。你喝光了这装在杯子里的酒,你将杯子归还给店主———只是将杯子放在桌上,
因为没人会接过这只杯子———你转身,你走开,你看到无数恐惧的目光像被风吹
倒的茅草那样随着你的目光向两旁闪开,你走向门口,你走出门口,但也许当你还
没走出门口,你就听见了那声响,那声陶土杯子被摔碎的声音,那也是你的心破碎
的声音。你没有回头,你踩着这碎片走出门去……
那天我将绳索放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不让我把他的眼睛蒙上,他说他要看路。
看路。他知道他要上路了。他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呢?他看见那条路了吗?当我把
他吊起来的时候他微笑了,也许我看错了,但他确实是微笑了,这个孩子他微笑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这个孩子,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了
起来,这是一个孩子高兴时才有的微笑,也是一只小鸟发现自己飞起来了的那种微
笑。当我把他吊起的时候我觉得他像是飞起来了,像一只小鸟展翅飞了起来,我相
信小鸟起飞时一定是这个样子。风吹动着他薄薄的衣服,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飘动
着,像小鸟飘动的羽毛。
他已经挂在了横梁上,这曾经悬挂过许多人的地方现在悬挂着这个孩子,最最
轻盈的,小鸟一样的孩子。没有人给他们收尸,那个老人没有,孩子也没有。他们
两人就这样孤零零地在风中旋转着,像一大一小两只悬挂着的、被人遗弃的瘦鸟。
我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天也没有等到来领他们的人。我不停地喝酒,我想怎么会是
这样呢?我解下了他们的绳索,我只有自己把他们埋掉。有什么办法呢,你总不能
看着他们永远挂在这里吧。
我切掉了他们的一根指头,这是我必须做的一件事,我必须用这根指头证明我
确实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镇长要凭这根指头发给我工钱。真是作孽,我得靠死人的
指头来买自己的粮食。在附近还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刽子手,他也得用死囚的手指来
换口饭吃,所不同的是,他切的是大拇指,而我切的是食指,这样镇长就不会把我
俩的成绩弄混了。换句话说,将来到了地狱,那些缺了拇指或食指的冤死鬼找你算
账的时候,也不会找错人了。
我从布袋里取出了一把磨得飞快的小刀。我切下了那个老人的手指。这手指干
瘪瘪的,像被岁月榨干了汁液的树干。之后是那个小孩的手指,冰凉的,柔软的,
饱满多汁,像刚发出的小草嫩芽。当我握着这冰凉柔软的小手时,觉得躺在这里的
不是别人,正是我那死去的孩子。如果我的孩子没有死,也该是这个年龄了。可是
现在我要切下他的手指。我不仅勒死了他,还要切下他的手指。我的刀压在那冰凉
纤细的手指上没有动静,因为他已经死了。没有血液流出,因为所有的河流已经断
流了。我轻轻切下去。可是我感觉到了什么?我感觉到,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当
我的刀切下那手指的时候,那张平静地仰躺着的孩子的脸,疼得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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