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那个孩子,那个被我绞死的孩子站在我面前,
他哭着,让我归还他那根被割去的食指。
我住在城外树林中的一座房子里。没有道路,没有灯光,也没有邻居,这便是
一个刽子手居住的地方。像所有的刽子手一样我喝酒,喝酒使我胆子更大也不那么
寂寞;我养了许多鸡鸭,他们不会因为我是个刽子手就不给我下蛋,还有一只黑狗,
它也不因为我是刽子手就不舔我的手指。我不害怕,我听说就连最凶猛的野兽也对
刽子手畏惧三分———这是真的,我独自在树林中散步时就连黑熊也躲着我;可是
我很孤独,由于很少说话,我的舌头已经僵硬了。我曾经是个饶舌的人,可是现在,
就是在镇长面前我也很少说话,只是把血淋淋的食指往那准备好的盘子里一放,拿
起工钱就转身走开。我从不数我的工钱,我不想数它,我对这种钱感到厌恶。
刽子手没有朋友,刽子手唯一的朋友就是刽子手。刽子手的儿子只能当刽子手,
刽子手的女儿也只能嫁刽子手,刽子手家族就这样形成了。谢天谢地我没有孩子,
我只有一些刽子手朋友。偶尔,几年当中,有那么一天,夜深人静时分,方圆百里
的刽子手们会聚在一处,举行我们自己的仪式。我们都穿着黑色的披风,我们都沉
默寡言,我们的神情步态都彼此相像。我们沉默寡言地握手,两人一组走到一棵巨
大的老松树前。一位刽子手唱起了悲凉的歌曲,另一位刽子手,通常是我们当中年
龄最大的那位,会庄严地走到树前,拿起摆放在地上的铁锹,挖起第一锹土;然后
我们每人上前挖土,直到土坑形成;这时我们之中的一位,会从斗篷下面取出一只
长方形的盒子,用白布包着的盒子,将它放进坑里,埋上……仪式是在夜深人静时
分秘密举行的,除了刽子手没有人知道,举行仪式之后我们回到摆放着松树枝的桌
子前。我们不说话,我们彼此碰杯,我们不说一句话只是喝酒,围着巨大的桌子和
松树枝喝酒,直到很晚,直到喝醉,我们才会发出声音,那是哭声,撕心裂肺的哭
声,哭声摇撼着天上的星星,唤醒了血红的黎明……我的房子,在我之前住着一位
老刽子手,老刽子手在那天喝醉了,他白发苍苍的头哭得撞到了桌子上,他反反复
复地用头撞着桌子说天啊天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
刽子手最恐怖的时刻是在晚上,有风的晚上。这时候,所有的冤魂就会跑出来,
在树林中,在空气中,在你门窗的缝隙里朝你呼喊。它们拼命摇撼树木,拍打你的
门窗,推倒你的栅栏,将你屋顶的瓦片掀下来;它们会钻进你的厨房,砸碎你最珍
惜的杯子,将你辛苦煮好的汤泼到地上,甚至将你挂在墙上的绳索套到你的脖子上
……又有哪个刽子手不记得那个雪女孩的故事?暴风雪的夜晚,假如你独自一人在
路上,假如你迷路了,假如你气息奄奄,这时,一个穿白色衣裙的女孩就会出现了,
她会走到你跟前,用她温柔的小手抚摩你,告诉你,她会把你领出这风暴,只要你
搂住她的腰,那温暖的腰……于是第二天,在那些僵硬了的男人脸上,你会看到痴
迷的微笑……
曾经住在这里的老刽子手告诉我,他是多么羡慕我,因为我使用的是绞刑架,
手上不用沾满鲜血了。他说在梦中他常常被那些无头的浑身是血的鬼魂追逐,追逐
着向他索要自己的头颅;有一次,一个格外高大的鬼魂差点就要得逞了,因为就在
他醒来的刹那,他听见原本悬挂在离他很远的墙上的长剑落了下来,落在离他的头
不足几寸的地方。
这把长剑,这把曾经砍下很多头颅又差点砍了老刽子手头颅的长剑,曾经悬挂
在这房间的门口,来震慑那些寻衅的鬼魂,后来就消失了,和老刽子手一起消失了。
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这就是一个刽子手的结局:他没有自己的坟茔。为了躲避人
群躲避鬼魂甚至也为了躲避自己的记忆,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天晚上,当那个孩子向我索要手指的时候,我正在外面走着,像往常那样我
正在寻找我孩子的长命锁,很多很多年了,一到夜晚我就出发去寻找这只丢失了的
长命锁。多少年来,在多少个梦中,我翻遍了这镇子所有家庭的所有抽屉,所有大
路旁的小草和石块;在那片树林里,我将所有的树根都摸索了一遍,冰冷的树根划
破了我的手指让我鲜血直流,而野兽风干的粪便在草窝中滑来滑去,像一个个若有
所思的鸟蛋……我甚至潜入泥潭将水底所有的石头都翻了个遍。然而这天夜里,我
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一个我从来没有寻找过的地方。
那座巨大的绞架静静地立在黑暗中,白色的曼陀罗花在下面一片一片地开放。
这是一片恐怖的花儿,让我们刽子手恐怖的花儿,我们刽子手总是绕开这种带着死
者精血的东西避免沾上晦气……可是这天晚上我来到了这里,我看到这些白色的花
儿全都摆出了低声的恳求和摇摆的姿态……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这是那个孩子,
那个被我杀死的孩子,他的脖子上还留着红红的绳索印子,身上被撕破的每一片衣
服都张开了,像被风吹动的小鸟的羽毛;他的脸色苍白,小嘴哆嗦着,他可怜巴巴
地望着我,他说:
把我的食指还给我好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梦中对我说话。多少年了,在我的梦中没有人,尤其是没有
对我说话的人,在梦中我总是独自一人,梦中的我比醒来的我更寂寞更孤独……可
是现在,这个孩子出现了,出现在我的梦中。他的声音小小的低低的有着孩子的胆
怯和真诚,他的身子在风中瑟瑟抖着,像瘦弱的小鸟。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孩子,他
若是活着,一定是这个年龄了。我看到他的脸上亮闪闪的,那是一滴亮晶晶的泪水
流下来了。这个孩子,很像我儿子的孩子哭着问我:
把我的食指还给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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