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镇长的房子是全镇最好的,比糖果店老板的还好,这是我今天才知道的。若不
是跟着这个将绳索套在我脖子上的人,我永远也进不了这高大的门楼。以前我生活
在拥挤的小巷,确切说是从大人们的胳肢窝到案板和垃圾桶之间的地方,所以我的
鼻子永远都充满了汗味和垃圾味,而眼前这个地方既没有汗味也没有垃圾味,这就
让我的鼻子很寂寞。门口还站着卫兵,以前我只是远远地看过他几眼,还没到跟前
就被他赶走了,今天我却跟在刽子手后面长驱直入,我发现所有的人都怕这刽子手,
就连卫兵也不例外。刽子手走上了楼梯,确切地说是我们两人走上了楼梯,我跟着
他走上了楼梯,之后又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走廊的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他就踩在
了这样的地毯上,他用大手拍门,把门拍得劈啪直响。
一个和他一样高大的汉子开了门,皱着眉头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我要见镇长。
汉子说镇长很忙,他没有工夫见你。他说我必须见镇长,若见不了我就不走了。
这样说时他笑了一下,这可不是你常见的那种笑容,而是那种从来不会笑的人
发出的笑容,这样的笑容会让你的牙齿打起摆子。汉子看到这笑容便住口了。
我们进到了这间比酒吧还要大的大房子里,一个面色浮肿的中年人高高坐在桌
子后面,旁边还站着两个比门口那个汉子更加高大的汉子。我知道这个面色浮肿的
人就是镇长,有一年他乘坐马车经过街道时我远远看见过他;这是一个又威风又漂
亮的男人,可是现在不再漂亮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多余的肉已经从脖子下面冒上来
把他那张漂亮的脸包围了;他的脸就艰难地从这些肉里挣扎出来,挣扎着不被这些
肉淹没。
镇长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他回答说来要手指。什么手指?镇长问。就是那个小
孩的手指,昨天我送到你盘子里的那根手指,他回答。镇长一怔,问,要这手指干
什么?
他们说话时房间里很安静,厚厚的窗幔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外面进来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房间里那个将绳索套进我脖子里的人说话了,他说: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在梦中,那孩子问我要了,问我要这根手指。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在这凝固的空气中,镇长、汉子和那个将绳索套在我脖
子上的人,所有这些人都像是变成了石头一动不动。我看到镇长的脸猛然陷进肉里,
眼睛已经被肉淹没了,只有黑黑的嘴巴咧了开来,像一个无底洞一样,一阵鸽子似
的咕咕声音从这洞里泛了上来,他咕咕叫着,之后是一声紧似一声的扌到气,他说
天啊天啊!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立即要咽气了,他紧接着说了一句,他说
笑死我了!
最后镇长终于不笑了,他用胖胖的带酒窝的手去抹自己的眼角,一个汉子赶紧
递上一块白手绢,镇长一上一下地擦着自己的眼睛,皱着充满了泪水不太通畅的鼻
子问:
你说那孩子在梦中问你要食指?
那人说是的。
那你干吗不还给他啊?
那人回答可是我把那指头交给你了。
可是你并没有在梦中把指头交给我。镇长挤挤眼睛说:在梦中那指头还在你手
里,你还可以在梦中再交给他嘛。
刽子手眨巴着眼睛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还不明白啊,镇长说,你是在梦中遇见他的,他也是在梦中让你还他指头的
对不对?
他说对啊。
镇长说那你现在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
回去做梦啊。在梦里我会把指头还给你的。
那些人又笑了起来,笑声稀稀拉拉的。
那人明白了什么,脸红了,他结结巴巴说可是我确实把那手指交给你了。我只
有问你要回去才能还给他。
镇长不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人,看来你很认真嘛,镇长说,你真的想把
那指头要回去?
那人点点头。
镇长微笑着说那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那手指现在在一个地方,恐怕你去不了。
那人着急地问在哪里?我一定能去。求求镇长你告诉我,我一定能去。
那好,镇长笑着说,你下楼梯下到底,然后向左拐再下到地下室,之后再向左
拐再下楼梯,最最里面有一个很小的门你进去,再往里走还有一个更小的门,进了
这更小的门还有一个最最小的门。
那人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说你是说我必须进那个很小的门,然后进更小的门,
直到最最小的门?
镇长说是的。
你说我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就在这最最小的门里?
是的。
我去。
在那人转身的时候镇长说话了,镇长慢慢地说恐怕那个最最小的门你进不去。
那人问为什么?
镇长说我忘了告诉你,那个很小的门是我的养狗房,那个更小的门是我的狗笼
子,而那个最最小的门,是狗嘴巴。
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就在这时爆发出来,所有的人笑得像折叠椅子那样前仰后
合,一个汉子一边弯腰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而镇长整个脸都陷进了椅子上的那
摊肉里,笑成了一摊上下起伏的肉的海洋。只有我和那个人没笑,我觉得全身一点
力气都没有,我觉得我就要化了,融化在空气中;而那个人,那个刽子手,则呆呆
地站着,他的脸上的血褪去了,脖子上的血也褪去了,手上的血也褪去了,褪去了
血色的皮肤变得黝黑,整个的他站在那里,变成了一段黑黢黢的树根。
那些人终于笑完了,或者说,他们终于发现这个人已经变成了树根。这让他们
感到不安,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就连镇长的脸也从肉的海洋里浮现出来了。他们都
不说话,都望着他。
而他,一动不动,长在了地上。
镇长点点头,那个汉子走到树根跟前。汉子说你怎么了?
他不回答,树根不回答。
镇长点头,那个汉子说你说话呀,镇长等着你说话呢。
树根不说话。
镇长再点点头,那个汉子说如果没话那你就走吧。
树根还是不说话。
汉子望望镇长,镇长再点点头,汉子说你走吧,镇长让你走呢。
树根突然动了,他抓住那汉子腰上的皮带,一使劲那皮带像一条蛇一样从腰上
滑了下来,长着长毛的手一晃,皮带就形成了一个环型,所有的人都认得,那是一
根绞索的形状。
所有的人脸都变了。
镇长的下巴哆嗦了起来,他的脸再次向下陷进去好像要躲进肉里去,他的身子
则往下陷想躲进那高高的椅子下面去,他说好好你等等,你等等好吗?
镇长朝汉子挥手。
汉子领着一个矮小干瘪的驼背老头走了过来。老头儿已经瘦成了一具木乃伊,
只有脊背上的肉包十分丰满健壮,仿佛所有的血液和养分都藏在了那里。蒙着白翳
的眼珠深深嵌在高高的额头下面,显得十分高深莫测。驼背老头弯着腰像猫那样悄
无声息地走了过来,鸟爪一样的手紧紧抓着一个小牛皮袋子,他十分恭敬地向镇长
及所有的人鞠躬(其实他一直都在鞠躬),然后打开系着牛皮袋的绳子,将袋子里
的东西朝桌子上倒去。现在我看清楚了这袋子里的东西,这是无数只各式各样的手
指!
这些手指骨碌碌在桌子上滚来滚去,有粗有细有大有小有白有黑,有的已经干
枯成一段洁白的白骨,碰上去哗哗有声,有的则缩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干肉,像一段
风干了的香肠或者粪便;还有的似乎已经腐烂,裹着点点白斑绿霉像五颜六色的毛
虫;还有的仍然新鲜,暗红的血迹还沾在上面……
但是首先必须把食指和拇指分开,镇长命令一个汉子来做这个工作;但汉子显
然不能胜任,他刚碰了碰那些指头就缩回了手,脸上现出五颜六色的表情。然而驼
背老头儿这时候挤了上去,他十分勇敢地挤了上去,将高大的汉子挡在身后,像抢
占珠宝那样抢占了这堆指头,他将所有手指拢到自己的怀里,一副不容他人插手的
样子,用自己干瘪的指头津津有味地扒拉和清点起那堆五颜六色的指头。得承认将
食指和拇指分开是不容易的,尤其是当它们接近腐烂的时候。但老头儿干这事情似
乎是非常熟练如数家珍了;眨眼的工夫他便将所有的食指和拇指归类完毕,将两堆
指头摆得整整齐齐,之后十分自豪地面对目瞪口呆的人们鞠了一个躬,清了清嗓子
便对镇长说:
禀报镇长,所有的指头全部清点完毕,请镇长过目。
镇长皱了皱眉头,赶紧挥了挥手说你让他来看吧。
这个“他”指那个把绳索套在我脖子上的人。他走向前去。
他看的自然是食指一堆,我看的也是那一堆,这一堆比那堆拇指稍微大一些,
这自然是由食指的长短决定的。这一堆的大部分已经干瘪了,而有的还比较新鲜,
但新鲜的很少。这就说明那个将绳索套在我脖子上的人最近的成绩有限。就在这很
有限的食指里我看到了那个独眼老人的食指———他食指的一侧被烟熏得很黄很黑
而且有一个疤痕———那上面的血迹还没有干,但是,就是没有我的食指。
这里面没有我的食指,将绳索套在我脖子上的那个人也发现了。他有些迷惘地
说怎么会呢?怎么只有一根?
你说什么只有一根?镇长的眼睛从肉里裂开了一道缝。
昨天,昨天我明明送过来两根指头的,可是这里只有一根。
昨天他确实只送过来一根,我这里有登记,老头儿口齿伶俐得让人吃惊,他身
手敏捷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本子,凑到鼻子跟前边闻边读:……五月七日,
收到食指一根,长约三寸五分,编号为食字037 号;七月十五日,收到拇指一根,
长约两寸,编号为拇字041 号;九月三十日,收到食指一根,长三寸三分,编号,
食字038 号……您刚才看到的这就是最新的,食字038 号食指。按照更细的左右分
类法,此手指的确切编号为,食字(右)发第021 号……
可是我确实拿过来两根的!刽子手说。
老头儿眯缝起蒙着白翳的眼睛打量他,傲然地不屑一顾。
真是岂有此理!镇长拍了一下桌子,想站起来,但厚厚的肉只在椅子里挣扎了
一下,就放弃了。真是岂有此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