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昏昏沉沉地在街上走着,我的嘴很苦很干,我知道我最该干的事情就是找到
一个酒馆,坐下来,一醉方休。可是我也知道我现在不行,眼下不行,因为我没有
带钱。没有带钱你是不能随便走进任何地方的,尤其是一个刽子手。
他的食指不在镇长那里。那个小孩的食指不在老头儿那里。这不像是真的,但
又确实是真的。怎么偏偏他的指头就不在呢?那个独眼老头儿的指头在,那些发霉
的、变干的指头在,那些形形色色的肮脏指头都在,唯独那个孩子的指头不在。
镇长不可能拿它。他连看都不愿看它一眼。那个老头儿也不可能拿它。他把这
些指头当成自己的财产,而一个人是不可能偷自己的东西的;那么是谁拿了它,难
道是那些汉子?可是,他们拿这么一个小孩的指头干什么呢?
我想起了那根食指,那个孩子的食指,我回忆着我是怎样将它取下来,从那孩
子血糊糊的手上取下来,放进布包里的,我回忆着我怎样拿着这个小布包前往镇长
房子领取报酬。多少年了,我经常拿着这样的装了指头的布包去领取自己的活命钱,
有时布包里是一根指头,有时是两根指头,有时是很多根指头;布包有时轻飘有时
沉甸甸的,那正是我罪孽的重量。这个小布包,因为经常放指头,已经沾上了厚厚
的血痂,色泽晦暗,有股腥味。这天我拿着它往镇长房子走时,我感到两根指头在
包里紧紧挨在一起,就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当我沿着长长的楼梯往上走时,我能
感觉到它们在互相蹭头蹭脸。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关闭的门前,那个放着我佣金的托
盘前,我蹲下来,从小包里倒出两枚手指,它们一先一后落下来,老头的那根指头
在先,孩子的那根在后,都没有声音,软软地跌落到光亮的盘子当中。我记得小指
头落下时,碰到了老指头,两根指头像两个受伤的裹着厚铠甲的士兵,一个沧桑的
老兵和一个稚嫩的小兵,相拥着滚到一边;或者也可以说,它们像两个短短胖胖的
襁褓中的孩子,在这个过大的婴儿床中滚动着。这一幕是那么清晰,眼下,当我透
过这朦胧的玻璃窗朝里看时,我分明看到了那个大盘子,那两枚一先一后落地的指
头……
有谁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这是几年来第一次有人拍我的肩膀,这一不同寻常的
接触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我回头,看到很低的地方,那个看管手指的驼背老
头站在我面前,头仰得高高的,蒙着白翳的眼睛像是在看我,又像是看远处什么地
方。
你是那个找手指的家伙吧,他转动着骨头一样的白眼睛问。
过来,让我摸摸你,你真是那个找小孩手指的家伙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用鸟爪一样的凉凉的手指掠过了我的脸,我身上的
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却咕咕笑了:听说你要给那个梦中朝你哭的孩子还手指?
你知道那手指在哪儿?
你真的要给那孩子还手指?
是你拿了那手指吗?
上帝保佑,我可不干这样的事情,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上帝啊,让这样的罪
孽离我远去吧!我只不过,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只不过比别人略微讲究条理,而
这种条理使我很容易发现秘密。现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招手让我低头。
我低头,凑到他那乱蓬蓬的鸟脑袋前。
自从我接手这个神秘的指头档案后,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也可以说是可怕的现
象。
什么?
我发现指头在消失。
指头在消失?
对,指头。有一类指头。小偷的指头。尤其是被绞死的小偷的指头,还没有失
去活力的、皮肤鲜嫩的小偷的指头。它们到达我的柜子之前就神秘地失踪了……你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能使啤酒桶里的啤酒鲜美无比。而且,只要将这样的手指悬挂在酒桶
上,酒桶里的酒就源源不断。你不妨先进这个酒馆,再仔细看看那个酒桶上有什么
东西……这样一枚小偷的指头,价值三个银币。
他古怪地笑了笑,像猫那样,两颗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接着他就一溜烟地消
失了,像一只黑色的老猫无声无息。
现在我站在这酒馆里。酒馆里烟雾弥漫。我看见它了,巨大的滚圆的酒桶,在
柜台后面,横躺在一只叉开双腿的木架上,它朝向大厅的一端有一个活塞,打开活
塞,香洌的酒水就会流出来。我朝这木桶走去,我走向柜台,酒馆老板看到了我,
他朝我迎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已经打开柜台的横门走了进去,酒馆里
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个人离开桌子朝这里走来……这滚圆的酒桶离我已经很近了,
我走到酒桶跟前仔细打量酒桶;活塞周围什么也没有,滚圆的木头边缘什么也没有
;我绕到酒桶后面仔细打量;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我的背后,他们紧紧围住我,他
们高大的影子挡住了油灯的光亮;但是我仍然能看清酒桶背后,每天夜里寻找儿子
的长命锁已经让我的眼睛敏锐无比;我发现有一根纤细的绳子绑在那里,绳子上面
悬挂着什么东西;我仔细看那悬挂的东西,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我正在寻找的东
西:一枚手指,我正在寻找的孩子的食指。
我朝那食指弯下腰,那些人也跟着我弯下腰;我朝那食指伸出手,那些人也朝
我伸出手;我的手还没触到食指他们就抓住了我;我直起身子,那些人也直起身子
;我转身,他们也跟着转身,就像他们是我的无数个影子,长在我身上的影子。
老板走到我跟前。老板问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那根指头。
我说我要挂在酒桶上的那根指头。我绞死的那个孩子的指头。
老板的脸色变了,他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胡说,我只要那根指头。你把那根指头还给我。或者,我会给你钱,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有钱。
人群安静下来,老板的脸上有一颗红色的斑点出现,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无数红红的斑点出现在老板的脸上,就像老板在出一场急性的麻疹。
你给我出去!
我不出去。
老板静了静,老板突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肉全部挤在眼睛下面形成了一个古怪
的造型。老板说就算你说得对,那是个手指头,可是,我若给你,你得用一个东西
来交换。
什么东西?
你自己的一根手指头。
人们都静了,就连苍蝇也在空中不动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两个东西在里面飞来飞去,两根手指,一大一小两根手指。
我的,还有孩子的。这两根手指头在我的脑子里变成了两条虫子,飞来飞去,像两
个念头在打架,打得很厉害,很疼。很疼。我不知为什么我要那个小孩的手指就得
搭上我自己的手指,我不知为什么非得这样。可是我又觉得,这样的交易似乎不无
道理。谁会白给你一根手指呢?那么我该要谁的手指,小孩的,还是我的?
可以,我说。
可以什么?
把我的指头给你。
人群开始吹口哨。拿刀来!他们喊道。
你可要想好了,老板似乎不甘心。
几个壮汉把我的一只胳膊抓住,将我的手按在案板上。一把菜刀举起来。
哪只指头?
当然是食指,老板说。
等等,我央求说,砍了食指我不好干活了,砍别的指头行不行?砍无名指吧。
不行,老板断然说,我给你的是食指。再说了,我要那最笨最没用的无名指干
什么?
好吧,我无奈地说。
菜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形,案板嗵地一响,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手下飞
出去,撞到墙上;我分明感到了划破空气时的冰冷和那墙的粗糙,感到了那被撞击
的疼痛,那落到地上的眩晕……我的指头无依无靠地落在地上,像个被遗弃的血肉
模糊的孤儿。
没人上前去拾起它。老板的脸上露出恶心的神色。
我已经把指头给你了,你该把那孩子的指头给我……这几个字十分艰难地从我
的牙齿里挤出来。
把什么还给你?
那孩子的食指……它就挂在你的酒桶上。
你看错了,那不是什么手指头,那是我用来堵酒桶的一个备用活塞。老板断然
说。
什么?我的头晕了。
老板说你再仔细看一看,是活塞还是指头。
我说我仔细看过了,就是指头。
老板微笑说你仔细看看。再近点。弯下腰仔细看。
我弯下腰仔细看。
就在这时,我感到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我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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