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看见他们把他从酒馆里拖出来,像拖着一头沉重的水牛。他们把他扔在外面
泥泞的地上,还有人哈哈笑着,朝他身上撒尿。之后,那群人走了。之后天黑了,
酒馆的灯也黑了,这房子也睡着了。只有我们在这里,我,一个死了的小偷,还有
这个躺在地上的人。
晚风吹了过来,他一动不动,像一座小山丘,还有我,我就坐在他的身边。我
已经没有了眼泪,我也不哭了,这些都无关紧要,有谁关心一个死去的小偷是不是
在哭呢?我担心的是他,我怕他被打死了。
可是他没有被打死。他动了动,说明他还活着。他的眼皮轻轻动了,就像那沉
重的眼皮后面有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在拼命想抬起这扇眼皮;之后,他的手指
也动了,被砍去一根食指的手,抽搐着,像个受伤的小动物那样苏醒了过来。他睁
开了眼睛,眼珠血红血红,接着他坐了起来;站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慢。他的步子沉重地刮着地上的石头,那些石头绊得他跌跌撞撞。他
终于走到了家,那座树林中的房子。他进了门,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个布袋一样瘫
坐在地上。之后,他站起来,从门后拿起一把铁锹,走进树林。
他来到一棵巨大的松树下。松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发出钢铁一样的冷光。落叶
积了厚厚的一层,脚踏上去没有声音。他用铁锹挖着。没有了食指他挖得很吃力,
那些血从断指中涌出来,顺着铁锹把儿流下去,流到草地上,干枯的草吱吱地吸着
血。生锈的铁锨刺穿落叶的地毯如同刺穿大地的厚棉袄,插进大地冰冷的肉里,在
一番艰难的较量后草根豁然断裂如同被切断的血脉……铁锹触到了什么东西,一个
硬硬的东西,锹刃和硬物碰撞发出低钝的呻吟。他蹲下去,用断了指头的手扒拉开
湿土。断指流出的血混入泥土,黑土变得猩红……他终于取出了它。这是一个用已
经辨不出颜色的布片包着的长长的铁盒子。破碎的布片纷纷落地如同鳞片脱落,锈
迹斑斑的铁盒十分苍老,似乎已经在地下埋葬了一万年了。他试着用手打开盒子但
是没有成功,他的断手指很不灵活,而且让他疼得发抖,汗水像下雨似的流下来。
在几次失败后,他用铁锹撬开了它。
月光下,一道冰冷的光在盒子里。一段冰冻的河在盒子里。一股白色的雾在盒
子里。这光,这河流,这雾,是一把长剑。一把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剑。
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刽子手们珍藏的百头剑。传说中,刽子手们用来
行刑的剑,在砍过第一百颗人头之后,就会获得灵气和魔力,确切说它已经活了,
有了生命,它那切割过一百颗人头的锋刃又疯狂又脾气古怪,诡计多端,渴望鲜血
和杀戮。它能够偷偷逃脱刽子手的控制,在夜深人静时分,四处游荡,外出杀人,
而制服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在深夜把它们埋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知道很
多人都想得到这把有魔力的剑,那些巫婆、强盗、探宝的人,都想得到这把剑,因
为这把有灵气的剑能够帮他们施巫术、杀人和找到财宝;但我也知道,谁也不知这
剑藏在什么地方,因为这是刽子手们的秘密。可是今天晚上,我却看到了这种剑。
今天晚上,这个伤痕累累的刽子手,从树下挖出了它。
他拿起剑。他那断了指头的手拿着剑颤抖不已。他拿剑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刽
子手,倒像一个胆怯的大孩子捧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他把那剑捧在手里对着月
光左看右看,那剑,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竟然显得很乖又很温顺。他对着那剑自
言自语,就好像对着一个心爱的孩子在唠叨;他将脸贴在剑上,就像在和自己的情
人亲热;他用嘴亲着剑,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我知道他是被剑伤了,被这把
在地下饥饿了许多年的狡猾的剑袭击了,这剑袭击了他的皮肤来吸他的血。可他丝
毫不生气,他反而笑起来,就好像看到自己心爱的孩子闯了那么一点点祸,一点点
淘气的小祸,反而证明了孩子的能力似的。
他拿着剑,脸上和手上挂着血,摇摇晃晃地向镇上走去。他走得很快,边走边
嘟囔着什么,像是在对那剑说话,又好像在对自己。他的脚步变得轻捷了,而那把
狡猾的剑,它一定猜到了什么,猜到了等待着自己的好事,它已经闻到了前方的血
腥,跃跃欲试了。他们,他和它,一个刽子手和一把剑,迎着即将出生的太阳向前
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因为在那遥遥可见的酒馆后面是变得发白的天空,天,快
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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