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们肯定是喝多了,因为半夜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睡在
沙发上,而是睡在卧室里,不仅我自己睡在卧室里,而且李文也睡在卧室里,关键
是我们竟然都没有穿衣服!
我曾经感叹世风日下,过去人没有正式结婚是不能发生性关系的,现在正好倒
过来,现在人不发生性关系是不会正式结婚的。而我倒好,还没有正式谈恋爱就先
光着身子在一起睡觉了。
我发誓,一定要对李文好。不是对她发誓,而是对我自己发誓。自己心里对自
己发誓。
其实这个誓发不发也无所谓,像李文这样的好姑娘,嫁给谁都会对她好的。很
多女人抱怨自己的丈夫对她不好,其实,在我看来,女方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如
果女方能像李文这样好,丈夫能对她不好吗?
我觉得女人的好不仅在外表,甚至不仅在性,而关键在心,在她的心底是不是
善良。我觉得李文就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不仅善良,而且贤惠,不仅贤惠,而
且美丽,不仅美丽,而且性感,不仅性感,而且性实惠。至于怎么样性实惠,我不
能说,那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私人秘密。总之,我陶醉了,彻底陶醉了。不是以
前那样躲在卫生间里凭想像陶醉,而是现在这样搂着活人凭直接的感官陶醉。
我主动打电话告诉薇珍,告诉她我就要结婚了,而且就是跟她的那个好朋友酷
酷结婚。之所以打电话告诉薇珍,而不是告诉她妈妈或者她外婆,一方面当然因为
她实际上是我和李文之间的介绍人,或者说是提供我跟李文交往机会的人;另一方
面,也是一种待遇,一种让她先于她妈妈和她外婆知道最新消息的待遇。毕竟,薇
珍是我的晚辈,我不能对晚辈说感谢之类的话,而让她获得最新消息这种待遇,其
实就是一种间接的感谢。
我以为薇珍接到我的电话会高兴地跳起来,或者表现在电话里面就高兴地大叫
起来。在我的印象中,女人只要一高兴,叫起来的概率比跳起来的概率大。比如李
文,李文最近就比较高兴,所以就经常叫唤。
但是没有。薇珍听了我的叙述没有叫,不但没有叫起来,而且好像也没有跳起
来。尽管隔着电话线,她跳还是不跳我看不见,但是如果高兴得跳起来,我还是能
感觉到的。
“她说要跟你结婚了吗?”薇珍问。
这是什么话?我心里想。这个问题还要说吗?天天住在一起了,已经过起了实
际上的夫妻生活,结婚只不过是履行一个法律手续的问题,还用说吗?
“还没说,”我说,“但是是我故意没有说。”
“为什么?”薇珍问。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说:“因为我们有几笔钱没有回来,
所以我暂时还买不了房子。我总不能在这个小房子里结婚吧。”
薇珍那头静了一下,说:“你最好还是问清楚,问酷酷是怎么想的。”
酷酷怎么想?酷酷还能怎么想?她对我不满意吗?不满意干吗跟我同居?不满
意干吗对我那么好?废话!
晚上回来我跟李文做爱,做完之后,躺在床上,我把白天跟薇珍的通话说了,
并说薇珍这丫头真怪,居然让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李文眼睛看着屋顶,发愣,白眼珠子多,黑眼珠子少,怪吓人的。
“你怎么了?”我问。
李文没有回答我怎么了的问题,而是随手拿了睡衣,光着身子到卫生间。我跟
了进去,完成我们做爱过程的最后程序。所谓最后程序,就是我帮她洗,她帮我洗。
在情绪特别好的时候,洗着洗着就可能再做一次。但是今天肯定不是属于情绪特别
好的时候,不但不属于情绪特别好的时候,而且好像根本就没有情绪。不是我自己
没有情绪,而是李文没有情绪,既然李文没有情绪,那么最后当然是我们俩都没有
了情绪。
“我们现在这样生活不是蛮好吗?”李文突然问。
“蛮好,”我说,“当然蛮好。”
“那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李文问。
李文这样一问,还真把我问住了。是啊,为什么要结婚?看起来非常简单的问
题,但真要问起来,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结婚表示我们真心相爱。”我说。挑好听的话说。
“不结婚就表示我们不真心相爱了?”李文问。
李文这样一问,又把我问住了。
“那也不是,”我说,“但是结婚就相当于在法律上有了保障。”
“真心相爱一定要法律保障吗?”李文问。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本来真理明摆着是在我这边的,怎么说起来就不是这么
回事了呢?
“不结婚怎么要小孩呢?”我说。
“干吗一定要小孩?”李文问。
这次我没有打嗝,立刻回答:“养儿防老。”
回答完之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爸爸妈妈靠你防老了吗?”李文问。
“没有。”我说。我说的是实话,我爸爸妈妈一天也没有享我的福,爸爸已经
去世了,爸爸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怎么能让他享我的福?母亲尚健在,但
尚健在的母亲一天到晚为我操心,比如现在正在为我没有成家而操心,至少到目前
为止,一天福也没有享我的。
李文不说话,看着我。她也用不着说话了,因为我已经替她说了。
“我母亲希望我结婚。”我说。
“是吗?”李文问。
“是的。”我回答。
“那就是说,你要结婚的目的纯粹是为你母亲?”李文问。
我没有办法回答了。也实在不想回答了。这叫做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已经讲了
这么多句了,够了。
这是我跟李文第一次经历话不投机的感觉。
第二天到办公室,我拿薇珍撒气,打电话质问她,是怎么回事。
薇珍到底是我的亲外甥女,怕我。吓得电话里面半天不敢吭声。
我一想,不行,还得安慰她,或者说,还得鼓励她,鼓励她说实话。
“没关系,”我说,“我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薇珍胆子大了一点,说:“以前我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
“知道她跟以前的男朋友分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什么原因?”我问。
“不想结婚。”薇珍说。
“为什么不想结婚?”我问。
“听说她爸爸从小就抛弃了她妈妈。”薇珍说。
“那又怎么样?”我说,“单亲家庭多呢。”
说完,我赶紧收嘴,因为我姐夫跟姐姐早就离婚了,所以,薇珍也应该是算单
身家庭出来的。
薇珍不说话。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毕竟,她是晚辈。毕竟,薇珍没有什么错。
那么,错在哪里?在我?在李文?在李文的父亲?
后来我又做了很多工作,并且努力想感化她。我甚至觉得,所谓信奉单身主义
的女人,其实是没有遇上合适的,或者说没有遇上真正能够打动她们的男人,如果
遇上,肯定还是愿意结婚的。毕竟,婚姻是对女性的一种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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