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宝奎晃荡着从崖畔上走回来,他把一瓶酒都喝光了。“为啥你不应答,为啥你
不应答!我唱了整整一个晚上,为啥你就不应答一声呢?”宝奎絮絮叨叨嘟囔着,
踉跄走过来。他感到喉咙里火辣辣地烧、像着了火。
村子里黑乎乎的,人们像是都睡了。杏莲屋子的灯亮着,门也敞开着。宝奎摇
晃着走过来:“……水,妹子,我渴……”话没说完就“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杏莲“呀”地叫了一声,丢下金刚,跑过去拖宝奎。金刚抚着杏莲挑刺挑了一
半的手指,头皮“嘶”地麻了。宝奎太高大了,杏莲怎么也拖不动,她求救似的看
着金刚。金刚苦笑了一下过来帮手,头皮根又紧了一层,头发全立在脑门子上了。
喝过水的宝奎慢慢地睁开了眼,炕边站着杏莲和金刚。宝奎翻身一把拉扯住杏
莲的胳膊:“为啥你不应答,为啥你不应答?我唱了整整一个晚上,为啥你就不应
答呢?”宝奎晃着杏莲的胳膊,嘴里重复着那句话,他完全不是白日里那个仪表堂
堂的壮小伙子了,醉醺醺的他稀软得像根烂面条,眼泪和鼻涕从他俊朗的脸上流了
下来:“……妹子,为啥你就不应答呢?你唱啊,妹子你给我唱上两句,你把你心
里的话给我唱上两句,我就是死了也就甘心了,呜呜……”宝奎使劲地晃着杏莲,
孩子一样哭着。
金刚觉得有一盆子火在胸口烧,直烧得“噼里啪啦”火星子乱冒。如果宝奎这
个时候不是个醉鬼,他金刚肯定要揪着他的脖子问个明白,谁是谁的“妹子”?你
这狗日的伪君子,平日里嘴里“嫂子、嫂子”的冲着杏莲叫,现在才露了真相了。
他这狗日的凭什么就拽着杏莲的胳膊,他不是有村西的荷花吗?莫非他来这里不是
为了荷花,是……莫非村里那些人的传言是真的?金刚暗地里捏紧了拳头,他恨这
个陕北汉子,这个曾经教过他吹唢呐,教过他唱信天游的汉子。以前他曾把他当过
朋友,但是从现在起,他恨他!
他恨他借酒装疯跑到杏莲家,拉杏莲的胳膊,说着这许多骚情的话。他肯定没
醉,这狗日的这都是做给我金刚看的!他难道不知道我对杏莲的一片心?上次跟他
学唱信天游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他吗?这狗日的真的醉了?如果是,现在拿老拳
揍他,那我金刚也太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了。如果不是,他狗日的也太过分了,他凭
什么跑到杏莲家中来耍酒疯?他为啥不东走,不西窜,偏偏跑到杏莲家,一个贞洁
的寡妇家?他能在喝醉酒的情况下,记得杏莲家的路……金刚头皮紧得快要炸破了,
再在这地方站下去,他就要疯了,肯定要疯了!
“宝奎你这狗日的,我总有收拾你狗日的一天。”金刚暗自咬咬牙根,强压下
心头的怒火,刚转过身去,杏莲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金刚,你甭走,你要是
走了,我……”金刚刚猝死的心,因为杏莲这句话“扑腾”一下又活过来了。他咳
了一下,振作了精神:“你放心,妹子,有我在这陪着你哩。”他差点用手拍了拍
自己的胸膛。好像这样能表示自己的心一样。金刚往前站了站,乘机把宝奎粗壮的
胳膊掰开来。他这么一掰,本来已安静的宝奎却又闹叫了起来。宝奎铁钳一样的手,
更用力地抓住了杏莲的胳臂:“妹子你甭走,你甭走……”宝奎闹腾着,杏莲和金
刚两人都降不住他。
“马儿你不走鞭儿来打,我给知心人儿捎句话。”杏莲轻轻地唱了起来。
闹腾着的宝奎突然安静了下来:“紧紧抓住妹妹手,酸楚满怀慢开口。”
金刚一愣,醉酒的人也能唱信天游?
杏莲轻轻拍着宝奎的背,像母亲拍着夜哭“闹觉”的孩子。“白布衫衫妹给哥
哥缝,黑脸脸带笑好心疼。”
宝奎的眼里立即涌满了泪水:“荞麦开花紫秆秆,单爱妹妹的白脸脸。”
金刚的心一时间死了活了,活了,又死了。他木头一样杵在哪里,心口梆凉梆
凉的,几乎闭气不能呼吸了。
“有心和你一搭里坐,我的身子不由我。”杏莲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纷纷跌
落在宝奎的胳膊上,跌落在她怀里。
金刚的头皮又开始一阵阵麻,心头一阵接一阵响着闷雷。他的心一阵热一阵冷,
一阵清醒一阵糊涂。他能理解宝奎,宝奎唱的就像是他金刚对杏莲的一片心。他又
想不通,这个宝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杏莲,她刚烈贞洁,无人敢碰她,
可她咋由着宝奎轻薄她、拉着她的胳膊,这要是我金刚,那新扎的扫帚也打断了半
边毛翅了吧?还有,她好好的,哭什么,莫非?不可能!但是……金刚心里一团麻。
宝奎终于不闹腾了,还轻轻地扯起了鼾。杏莲温柔地擦去他黏稠的哈喇子,轻
轻抽出胳膊。“金刚,麻烦你一件事。”金刚不由得挺直了胸膛。“你把宝奎兄弟
背到他的店里去,他在这里总不是个办法。看样子,他睡上一觉就好了……”金刚
听话地从宝奎的衣兜里找出串钥匙,杏莲把宝奎扶到了金刚背上。
宝奎家离杏莲家只相隔两三户人家,金刚背着高大的宝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
门来。杏莲要相跟着,金刚没让。他说别人看见说闲话,其实他是怕宝奎醒来又缠
上杏莲……这宝奎和杏莲到底……金刚暗自骂了自己一声“小人之心”。
宝奎看来是真的醉了,金刚把他往炕上放的时候,不小心在炕墙上碰到了他的
头,他却没有醒来。金刚在心里骂了一声:“活该!谁叫你拉杏莲的胳膊来着?”
骂完后他也暗自笑了,我这是怎么了,杏莲也不是我的什么人,宝奎还是我的半个
师傅,半个朋友呢!
安置好宝奎,金刚本想在宝奎的店里陪他待上一晚,转念又想,一个醉酒的人,
应当也不会……金刚突然听到窗户外有微微的一声响动。“谁?”他迅速拉开门,
灯影里一个影柱,从身段看是个女人。金刚本已平静的心“呼”地就窜起了浪,声
音也就有些冷:“你不是答应了不跟过来的吗?终到了还是放心不下,这么快就跟
来了,既然来了就进来。”影柱犹豫着不动弹。金刚心想,你杏莲好一个清白贞烈
的女子,既然来了,还怕人看见,还不要我说两句?其实,我该看见的都已经看见
了,想说的话因顾着你的脸,没全说出来,你又何必如此矫情呢?金刚恨气不过,
一把将影柱子拉到了门口的灯亮下。“是你!”金刚吃了一惊,面前站着瑟瑟发抖,
面色苍白、满脸泪痕的荷花!
看见荷花,金刚心一松,气也消了。但立即他又紧张了起来,他有点语无伦次
地对荷花说:“他醉了,很厉害……”荷花抖了一下,人站着没动。
金刚突然就急了:“你快进去看看,他刚才唱了信天游……他哭了,这是他的
钥匙……”“他唱了信天游,他哭了?”荷花像是在问他。金刚肯定地点了点头,
突然就觉得脚底轻松快活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金刚能预知到这事情发展的后果,那他说啥也不会把荷花劝进宝奎的窑洞
的。
半夜时分,金刚突然就惊醒了。
“马儿你不走鞭儿来打,我给知心人儿捎句话。”杏莲的声音就在耳边。
“紧紧抓住妹妹手,酸楚满怀慢开口。”宝奎醉醺醺地接着唱。
醉酒的人能唱歌吗?应该能。醉酒的人能编词吗?应该不能,能编词那才是怪
呢!可宝奎当时唱的就像是现编的词,因为当时他就是紧紧地抓着杏莲的手的。可
是平时他把杏莲叫嫂子的啊。那么,应该是宝奎错把杏莲当成荷花了!荷花?那个
不言不语的、清秀的荷花。
不对,不对,那杏莲唱“白布衫衫妹给哥哥缝,黑脸脸带笑好心疼”是啥意思?
宝奎的皮肤是够黑的,比我金刚好像还要黑一点。不,他应该没有我黑,村里人叫
我黑金刚,咋没人叫他黑宝奎呢?想到这,金刚骨碌爬起身,拉亮了灯,对着嵌在
墙上的半面镜子照着,仔仔细细地照着。他一面回想着宝奎的黑脸,一面用手摸摸
自己的黑脸膛。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还是我金刚比宝奎黑,黑得多。他拉灭灯,
舒坦地躺了下来。
金刚失眠了,今夜晚那一幕太亮清了。他清楚地记得,宝奎唱“荞麦开花紫秆
秆,单爱妹妹的白脸脸”,唱的时候眼里涌满了泪水,那么他是动了真情的。这个
让宝奎动真情的“白脸脸”又是谁呢?荷花?杏莲?杏莲和荷花相比到底哪一个更
白净一些呢?哎,这个荷花平日总是低着头,让人没法仔细地看她的脸,记忆中好
像倒是杏莲的脸更白净一些。不对,不对,在宝奎门前自己一把将荷花拉到灯亮下
的时候,荷花的脸正对着自己,惨白惨白的,应该是荷花的脸更白一些。但是荷花
当时会不会是吓白了脸,这也难说……
“有心和你一搭里坐,我的身子不由我。”这是杏莲唱的一句。她想和谁一起
坐,是我金刚还是宝奎?如果是我金刚,想和我坐一起她言语一声不就行了,她为
啥在唱的时候长眼泪、短眼泪的?而且在宝奎进门之前我和她有“一搭里坐”的时
间啊!要是唱给宝奎的话,一个光棍、一个寡妇也没人拦着她,怎么就不能“一搭
里坐”,难道是荷花或者是我金刚妨碍了他们?若是这样,杏莲为啥又说:“金刚,
你甭走,你要是走了,我……”难道她装的?不像啊,依我对她杏莲的了解,杏莲
就不是个蒙事的人。
这荷花到底和宝奎是啥关系?她不是把宝奎叫叔的吗?叔和侄女怎么可能?要
没关系的话,荷花躲到宝奎的门前哭啥呢?难道真是杏莲和他……要不他宝奎到胡
儿台弄啥来了?想到这里,金刚越发地睡不着了,发炎的手更是疼得钻心。
他拉亮灯穿上鞋。不行,我非得搞个明白,本想给杏莲今晚上把话说明,让她
跟我去南方的,都让这个宝奎给搅黄了。也不知道杏莲愿不愿去,南方的亲戚还等
着回话呢。要甩开手这么走了吧,也太不甘心了。他割舍不下胡儿台,只要一闭上
眼睛,杏莲那双秋月一样的眼睛,又长又黑的眼睫毛就在他眼前直扑扇,扇得他心
烦意乱的。看看去!妈的,就算我金刚是个小人吧!不行,我金刚怎能做出这样龌
龊的事情?他脱了鞋又躺下,翻了个身,一不小心碰到了他扎有洋槐刺的手指头,
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儿。也就这一瞬间,他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谜底就在今晚
可以揭开,那还等啥?
月亮也白光白光地亮得吓人,四周也不知道是啥虫虫子在低声地唱着,唱得人
心慌人心乱的。
金刚在杏莲的门前转悠着不敢去敲门,他怕把四邻惊醒!也怕杏莲问他半夜三
更地来弄啥?更怕杏莲再次挥舞着扫帚冲出门来,倒不是禁不住那一顿打骂。怕的
是从今后杏莲再也不打骂他了。
该不该叫开杏莲的门呢?他思谋着,犹豫着,甚至有点后悔今夜作出的这个决
定。突然间,他的左脸颊被一个什么飞虫给撞了一下,他迅速伸手去拍打那个夜行
的飞虫,飞虫没打着,却将狠狠的一巴掌扇到了自己脸上,立即他感觉到自己的左
脸颊火辣辣地疼。“报应!”金刚在心里唧咕了一句,这次是他自己骂自己。也就
这么一疼、一骂,让他有了主意。
金刚躲到杏莲家门口的麦草垛下,摸起一个杏核大小的碎石子抛了出去。
“谁呀?”灯亮了,窗户上映着杏莲的脑袋,头发有点“毛刺”,很是可爱。
金刚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他紧紧地贴着草垛子,匍匐着身子不敢大喘气,
他恨不得钻到“草垛子心”里去,或者干脆就变成一根草。
金刚看见杏莲的“毛刺头”升高了些,估计她已经端坐了起来,窗户上映着杏
莲大半截身子。金刚立即脸红了,后悔自己这愚蠢的举动。杏莲本来睡得好好的,
经这一折腾,感冒、着凉了咋办?吓着了她咋办?她映在窗户上的,优美的剪影被
不怀好意的人看见了咋办?想到这儿,金刚警觉地四下看了看,还好,除了自己再
没别人。杏莲屋里的灯熄了,金刚心也不慌了,只是在麦草垛里窝出了一身臭汗。
就在金刚轻松地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间心又“咯噔”一沉,他想“宝奎醉了,就
算是石头砸门、砸窗户,他也是不会起来的”。立即,他就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
给否定了。可是,他离开杏莲家门口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脚一斜,来
到了宝奎门前。
金刚想,宝奎是个男人,半夜里我就这样上前去大鸣大放地敲门,也不会引起
别人的怀疑和讨嫌。立即他就改变了主意,因为,宝奎屋里的灯竟然亮着,这让金
刚好奇!
金刚在无法敲门的情况下,只好用了黑道的手法,他用舌头把宝奎纸糊的窗户
舔开了一个麻钱儿大的洞,然后将自己黑圆黑圆的眼睛贴了上去。
不大的炕上,宝奎横卧着。看样子他睡得很老实,还是先前他放置他的那个样
子,这也说明他今夜的确醉得厉害。再往进看一眼,金刚的头发就连着竖了几个跟
斗。天爷,那坐得端端正正的不是荷花吗?的确是荷花,白衫衫黑裤子的荷花直直
地坐在一方小凳上,小凳就摆在宝奎的炕跟前。她纤细的手指儿捏着宝奎的唢呐,
眼睛牢牢地盯着宝奎,白嫩的脸上仿佛还有未干的泪痕。她像是泥塑的圣母,又像
是阴间哀怨的女鬼!金刚突然眼一酸,不忍心再看下去了。这个荷花,这个不言不
语的荷花竟然是一夜未眠地守着宝奎。金刚啊金刚,你真是白活了!
金刚不知道怎样走回家的,他恨死自己了!他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这次没有
任何飞虫,他是在极度清醒、非常理智的情况下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以后的事实
也证明了,这的确是金刚犯下的不可饶恕的一个过错。
天边有一丝丝雾气。不一会儿,雾气渐渐散去,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渐渐地
“鱼”也游走了,天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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