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早就说来着,你们就是不相信嘛,这次是眼见为实了吧。”五嫂“稀溜稀
溜”地喝着包谷粥,吃得十分香甜。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秀儿摇着头叹息着。“我硬是没看出来,这女子娃真
是胆大得很!明明是叫叔呢,也不怕雷击她。”旁边的邻居看到秀儿和五嫂一大早
凑在一起唧喳着,手脚比划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围上来打问。秀儿像
是突然受到了人们的重视,立即往人伙正中央站了站,她小而灵活的眼睛环视了一
下周围的人:“你们知道夜(昨)黑里发生了啥事吗?”不等旁边的人回答,秀儿
接着说:“今儿个清早,我早早起来倒盆盆(便盆),看见从宝奎小卖部里出来个
人,是个女人!你们猜猜,是谁?”
“不会是荷花吧?”有人问。
“胡说,人家荷花把宝奎叫叔呢!”立即有人接了茬。
“那还能是谁,说是你秀儿吧,越发地不可能了,你就看不上那宝奎。”秀儿
得意地耸了耸浑圆的肩膀:“就是,就是。”说话的人就笑了。
又一个婆娘接了话:“这不是、那不是,要不就是杏莲了。不过,也不像,杏
莲就根本不是那号人。”
“嗤”地一声,五嫂笑了。“这人啊,披着一张人皮,看上去好好的,其实啥
事都干得出来。杏莲!你们个个都以为她贞洁,为旺民守着,其实……呸!”
“杏莲咋了嘛?”
“杏莲和谁,你们知道不?”五嫂神秘地说:“杏莲倒在金刚的怀里,金刚当
了真了,她又反悔了。把个金刚急得都唱起来了……天爷,勾引人的本事比戏子还
厉害呢!金刚那样皮糙脸厚的人都不会说话了,急得都唱起来了……啧啧!”五嫂
说到一半不说了,只顾低头伸着猩红的舌头舔碗。旁边的人着急地问:“金刚唱啥
了吗?到底他唱了个啥嘛!”五嫂嘿嘿笑了两声:“哎,你们这些人,没事生事,
就是好打听,爱说话,叫我连饭都吃不消停。”
“五嫂,你吃个饭还要从村西头吃到东头,你也真是个‘游神> 噢!”
五嫂当即红了脸,她有梦游的毛病。“秀儿,你说!是不是你把我叫过来的,
要不,我能过来吗?”五嫂拉扯上了秀儿。秀儿站高了一点,小眼睛扑扇了好几下
才开腔:“金刚唱的是———”秀儿扭捏地学唱了起来:“你不逗我谁逗我,你若
走脱我奈何……”众人全笑了。“怪才,怪才,这金刚真是个怪才!”
“嘘……金刚来了!”
“来了,我也不怕他,他这事是五嫂亲眼看见的,又不是我秀儿编造的。”
“金刚,昨夜里咱村上出了件花花事,你知道不?”金刚像是被马蜂蜇了一下。
“秀儿,你可千万不能说是道非的,其实这尘世上啥事情都没有,都是人自己心里
不干净,成天胡思乱想的,倒以为别人不干净。”金刚说完,觉得那半边肿胀的脸
好受了些,消了点肿。秀儿被抢白一顿,不服气得很:“你金刚就是个好的?小葱
拌豆腐?哼!我看未必。我就是要说,是我今早上亲眼看见,村西的荷花从宝奎的
屋子里走出来了……”
人群立即就炸锅了。
金刚气愤地吼了一声:“秀儿,你个长舌妇,你不得好死!”可能是用力太大,
吼完后金刚感觉到自己的左脸又肿了,这次连头都跟着一起肿大了。
“打架了,打架了。”不懂事的娃娃们吆喝着,奔跑着。“麦客勾引人家新媳
妇,打起来了……”闲散在家的,乏味无聊的人便被娃娃们的喊叫声吸引着,纷纷
朝村东头跑去。
宝奎的小卖部前围满了人,赶庙会一样。富贵娘一跳二丈高,尖声叫骂着:
“我把你个驴日的陕北麦客,你给谁安瞎瞎心,你也不能安到我的头上来!你欺负
谁,你也不能欺负我!你把我当软蛋柿子捏呀,你欺负我屋里没人啊?”富贵娘跳
着骂着,把宝奎小卖部的门擂得咚咚响。
不见宝奎,有人说宝奎不在小卖部,有人说宝奎在里面,因为做下了龌龊事了
不敢出来。富贵娘依然在叫骂着:“宝奎我儿娃,我给你说,我们‘朝里> (官方)
有人呢,想给你带个银镯子(手铐),那简单得就像个’一> 一样……宝奎,你死
了吗?有本事你给我滚出来!你有胆子做,你还没胆子认吗?你出来……”富贵娘
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声中跳脚叫骂着。
“看不出,真是看不出,那么乖见的一个女子,咋就是这货色呢。”
“红颜祸水啊!不是说,她把宝奎叫叔呢吗?”
“狗屁的叔,都出了‘五服> 了,根本就不沾亲了。”
“既然这样,就不该嫁过来,富贵真是个可怜的冤大头”。
五嫂也在人群中,她挑了挑眉毛:“谁叫荷花家人穷志短,谁叫他富贵爱美人
呢!”
“荷花那女子也糊涂,既然不喜欢,就不该应承这亲事。你看看,你看看,这
害了三家的人。”有人同情地说。五嫂撇了撇嘴:“荷花嘛,别的咱就不说了,她
还算是个孝顺的女子。她应承这婚事,等于是拿她自己给她弟弟换了份好工作,她
弟荷青可不单单是解决了工作的问题,一个土里刨食的汉子能进城,等于娃这一生
有靠牢了……”
众人又听见富贵娘骂道:“我给你说,我能让他披上个干部皮皮子,也能把他
那干部身份给他抹了罐篓(一场空),你不信就看着……”
五嫂忙向众人解说:“听听,这是明骂宝奎实际给荷花捎话呢,她说的是荷花
他弟荷青。”
围观的人这才渐渐明白过来。富贵有个舅舅在省城当大官,荷花爹想给自己的
独苗———大学毕业的儿子荷青找份工作,辗转托人找到了富贵的舅舅。富贵的舅
舅同意了,条件是荷花要过来给富贵当媳妇。荷花当时和宝奎好着,虽然给家里的
人没明说,却是明摆着的事情。终到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荷花就嫁到了胡儿台。
这宝奎是个实心人,硬是转不过向,一口气噎着差点背过去了。家人看他像是被抽
了筋一样,也觉得心疼,就由着他跟过来了。也有人不信地发问,既然富贵的舅舅
是个大官,咋就不把富贵弄出去当个干部呀啥的,要去成了,荷青那能“腰斩”蚊
子的笔挺西裤就在他腿上了。先发言者就说,那也要他富贵是那块料才行,富贵连
个小学毕业证都没领到,“头大口笨”一看就是个修地球的货。要不是荷花娘去世
早,荷青是独苗,荷花才不会情愿呢,别看荷花这女子不言语,心里有主意,骨子
里烈性着呢。
“荷花来了!”围观的人像是得到了号令,“呼啦”给荷花闪开了一条道。荷
花跑上前去跪在富贵娘面前:“娘,咱回吧,您老要相信我,啥事情都没有……”
荷花话还没说完,富贵娘一个抽耳子就刮了过来,顿时荷花鼻口都是血。围观的男
人心都颤了一下,女人有些快活意思的大都是有着丑八怪模样的。富贵娘叫不开宝
奎的门,积郁了一个早晨的气出不去,这时看见荷花,便发作了,她推搡撕扯着荷
花,揪着荷花的头发往宝奎的门上撞:“不要脸的骚货,你还有脸出来显眼,你滚
回去吧,跟着这个麦客滚,有多远滚多远!……”“哐当”一声,宝奎开了门,铁
青着脸怒视着富贵娘:“你给我放开她!”所有的人第一次看见平日里好脾气的宝
奎发这么大的火。“我让你放开她,你听到没有!”宝奎吼着。富贵娘像是谁给上
了发条一样,嘎嘣就弹了起来:“哎哟,你个野汉子倒是比我恶!你把我胡家的人
丢尽了,我不活了……”富贵娘哭喊着向宝奎冲过去哭叫摔命,她撕扯着宝奎,叫
骂着荷花和宝奎,咒骂着荷花的爹和娘,咒骂着宝奎和荷花的祖宗八辈子。荷花不
言语,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泪水像小溪一样在净白的嫩脸上奔流。富贵本门亲族的
男人从宝奎开门的那一瞬间,全都涌进了宝奎的小卖部,疯狂地砸打店里的东西。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给富贵出气,其实那些砸东西的男人们更生气的是荷花,生气荷
花喜欢宝奎。
杏莲嫂是在去地里劳动的路上听人说荷花和宝奎咋咋的,当时心里就有些不悦
意。急急回转,也顾不得回家,径直往宝奎这边来了,远远就看到宝奎的小卖部门
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的人。
“大娘,你快甭胡闹了,尽叫人看笑话了,你也不要冤枉荷花妹子,那是有人
传瞎话呢。”杏莲嫂去拉解富贵娘。一回头,她看见了荷花,这个没娘的、孤单的
孩子无声哭泣,悲哀的样子让杏莲嫂心疼极了。她扑过去,用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跪
在地上几乎僵硬了的荷花,不由得肝肠断、泪滚滚:“妹子,你快快起来,甭伤心
了,嫂子知道你,知道你……啥事都没有,有我在呢!”荷花身子一软,靠在杏莲
嫂的肩膀上,“哇”地哭出了声。荷花哭、杏莲哭,周围也有人抹起泪来。
“富贵,你个死货!你还能蹲得住,快过来把你媳妇搀回去。”富贵抱着头蹲
在角落里,他望望杏莲嫂,望望荷花,再看看那一边疯了一样的扭着宝奎摔绊的老
娘,没有动弹。杏莲嫂显然被富贵的态度激怒了,她提高嗓子骂起来:“谁一天吃
饱了没事寻事,磨闲牙!这是谁嚼的蛆,害货!你给我站出来!”众人纷纷扭头看
着五嫂和秀儿。五嫂有些慌乱:“不是我,是她说的。”秀儿慌了一下,马上理直
气壮地说:“我亲眼看见的,不信叫她荷花自己说。”
两米开外的宝奎被富贵她娘摔命扮死地缠着,根本无法脱身。
杏莲大骂:“秀儿,我就知道是你个瞎货嚼的蛆!”秀儿挨骂觉得冤,情急下
竟分开人伙跑上前去,推搡着荷花:“你说,你说,是我编瞎话了吗?啊?你说,
今早上从宝奎屋里出来的,是不是你,你说,你说啊!”秀儿连声质问着面无血色
的荷花,荷花一言不发。杏莲嫂冲过去,照着秀儿的胖脸扬手就是一巴掌:“胡秀
儿,你给我把你那双贼眼瞪大,你好好地看个清楚,听个明白,老娘我现在告诉你
———昨夜在宝奎屋子待了一夜的人,是我!……”围观的人呆了,秀儿抚着胖脸
呆了!杏莲嫂号啕大哭:“……今早上从宝奎屋子里出来的也是我!你这胖猪睡昏
头了啊,你平白地糟践好人……”富贵娘忙松脱了宝奎,宝奎的铁青脸瞬间变得白
纸一样,荷花突然向后跌去,倒地昏死。富贵忽地站起来朝秀儿扑过去:“秀儿,
你个死熊,你还我的荷花!……”秀儿哇哇大叫着跑了。
宝奎门前的那片地像是突然裂了个缝,把一大部分的人一下子就吸了进去。宝
奎门前,杏莲嫂子坐在当地哭得直不起腰。
“嫂子,你,这是为啥来着?”宝奎轻轻扶着杏莲嫂抖动的肩,杏莲被泪糊住
了眼,她看不清宝奎的脸,但她感到宝奎的手抖得厉害。
“哥也,从今后,‘娶儿嫁女> 再没我了!妹子我今生再也回不去咧啊!”杏
莲突然一伸手,抱住了宝奎的脖子:“哥也,你给妹子唱一个吧,我想咱老家……”
“黄河畔上的灵芝草,长得不高她生得好。”宝奎含泪放开了嗓门。周围刚关
上的大门又偷偷地开了条缝,数十双眼睛在门后忽闪着,质疑着;数十只耳朵在门
后支棱着、认真着。
这句信天游把胡儿台所有人的心都唱化了。
“花花事”风波结束了。
杏莲在事后听说,那天,富贵娘在叫骂宝奎的时候,曾有人拍着胸脯保证,说
宝奎和荷花虽说是确实是恋着,但他们绝对没有逾越礼法,他们之间啥事都没有。
说这话的人便是金刚。杏莲听了这话,顿时胃暖肠展,她提了礼品去看金刚。
金刚病了。
病中的金刚迷迷糊糊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快进去看看,他刚才唱了信天游……
他哭了,这是他的钥匙……”荷花听了他的话急急地进到宝奎屋里。
恍惚中又有人对金刚说:“杏莲那小寡妇,当天就在小卖部的大门口伸手抱住
了宝奎的脖子,嘴里直叫哥哥……”
金刚眼里滚出一滴泪。
“金刚哥,金刚哥你醒醒,妹子我看你来了。”金刚的脸上又滑下一滴泪,这
是杏莲嫂的泪。
金刚睁开了眼睛,杏莲噙着眼泪笑了。
“妹子,是你。”金刚微弱地说。
“是的,是我,我是杏莲。”杏莲忙迭声儿应答着。
金刚醒了,这下真的醒了。他坐起来,直着眼睛盯着杏莲看,看得杏莲连脖颈
儿都红了:“你看啥呢?我脸上又没绣花。”
“花,漂亮的莲花!”
“你说啥呢?”
“我说你。杏莲,你真是漂亮啊,和旺民拜天地时就震昏了整个胡儿台的人,
就像前几个月刚结婚的荷花一样,让人直念叨了三天三夜。那时节的你像是刚刚睡
醒的莲花。后来,你挥舞着扫帚打人的样子就像是醉酒的莲花。你在槐树下端着簸
箕跑着接槐花儿时,像是……像是会跳舞的仙子———那应该是个‘荷仙姑> ,在
宝奎的小卖部门前……在小卖部门前你把’屎盆子> 扣到了自己的头上……”
“我便是那又臭又硬的污浊莲花。”杏莲接着说。
“不,不是的!”金刚伸出手紧紧地攥着杏莲的手,杏莲没有抽脱。“那天,
在宝奎小卖部门前的莲花,是这世上最干净、最香、最美的莲花。”
杏莲的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泪水打湿了她长长的眼睫毛:“金刚哥,你,你
真是个好人!”
金刚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无法面对这双深眼窝里溢出的魅力。“妹子,哥我不
是啥好人,也配不上你!”
杏莲惊讶地看着金刚:“哥也,你……是不是发烧把你的神经给烧坏坏了。”
杏莲用轻柔微凉的手抚了抚金刚的额头。杏莲的手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像槐
花香,像荷花香。
金刚吸了吸鼻子:“妹子,我原以为我一个‘头婚> 童男子,配你个’二婚>
寡妇是绰绰有余。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错错地给错了。你是莲花,喷喷香的莲
花,我是坏了心也坏了身的‘金刚>.你这莲花能把染黑的东西洗刷清白,我这糊涂
金刚却把清白的东西推到淤泥坑里。”
杏莲呆了:“哥也,我看你真的是被烧糊涂,烧坏坏了。你说的话我咋都听不
懂了呢?”
“你懂,你能懂!你把‘金刚> 看成’金刚> 你就懂了。你、我都是念过高中
的人,咱们,咱们俩唯独这一点还是共同的。”金刚见杏莲愣愣地盯着自己,苦笑
了一下:“杏莲,你能亲一下……算了,我又胡说了,我不配的。”
杏莲臊红了脸:“看你,又来了。”一面说着一面就把原本扶着金刚脑壳的手
给松了,金刚的头“砰”地磕到了梆硬的土炕上,杏莲又忙把金刚的头揽到臂弯里。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是该碰灵醒了。”杏莲担心地看这个变得有点文绉绉,怪兮兮的
金刚,想着他往日不正经、吊儿浪当的样子,越发相信他的确是烧糊涂了。
“杏莲,你愿意跟我到南方去吗?”
“你甭说话了,好好歇着。”杏莲浸了条冷毛巾抚在金刚头上,一溜烟出门去
了。金刚看着她走出门去,一大串泪滚了出来。
胡儿台出怪事了,爱说爱笑没个正形的小光棍金刚莫名其妙地就给不见了。杏
莲那天去看金刚,见他病得不轻就跑去请医生,等医生请来了,却发现金刚不见了。
他家里的东西似乎都没动,只是炕上放了张纸片子,纸上画了一幅画,有人说
画的是荷花,有人说画的是莲花。
有人说杏莲像拾了个宝一样,抱着那张烂纸头,哭一回,又笑一回,最后把那
纸张拿回家和旺民的相片一道儿供起来了。
有人说,金刚是被妖怪扑了身,灵魂出了窍了。更有人说,杏莲不愿意嫁金刚,
金刚便看破红尘出了家了。
还有人说,爱说笑,爱热闹的杏莲自金刚走后,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翻来覆去
地唱一句信天游———“月亮上来呀星满天,盼回哥哥我就笑开颜”。
胡儿台出了大事了!陕北麦客宝奎死了,那个不爱言语的荷花在宝奎的丧礼上
唱起了歌……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宝奎准备回陕北的前一天夜里,秀儿的老公突然得了怪病,
肚子疼得满地驴打滚。秀儿急得到处求人送去医院,有人憎恶秀儿平时嘴尖毛长,
是个“是非丁丁”,就不肯援手。眼见着就要把病情耽搁了,秀儿就自己抽打着脸,
哭着跪到了荷花的面前。荷花家有一台手扶拖拉机,这是胡儿台唯一的一台拖拉机,
也是当天唯一能救急的交通工具。荷花倒是不计前嫌,但是富贵死活不肯开拖拉机
去送,他说那天要不是杏莲说明情况,秀儿绝对会害死荷花,如果是那样,他富贵
也就等于半条命没有了。
秀儿当时急得磕头如捣蒜,富贵就是不松口。无奈情急之下,荷花便拿了手扶
拖拉机的钥匙去找宝奎。他是胡儿台第二个会开手扶拖拉机的人。宝奎二话没说便
把秀儿的老公送到了医院。医生说,若是再晚来一会会儿,人肯定就没了。
也就是当天,秀儿到了医院才发现急忙出门,慌乱中带的治病的钱不够,宝奎
把他身上带的钱全都掏出来了,还是不够。秀儿担心医院没熟人讲不了情,住院费
交不齐会被撵出来。她更担心宝奎回陕北后,胡儿台再没人愿意帮她,没人愿意跑
大老远给她送钱带信,就催宝奎连夜赶回胡儿台给家里的婆婆报平安,再问婆婆要
些医病的钱来。
第十章宝奎不忍心看秀儿哀苦的样子便连夜开车回胡儿台。当时正是白露天,
天寒地冻,细细的马路牙子上结满了冰茬子。车开到离胡儿台最近的“莲塘湾”时
翻了……可惜这个爱帮人,干活肯出力,生得黑壮高大,能吹能唱,让胡儿台的婆
姨女子暗地喜欢过的汉子在严寒冬夜里就给没了。
宝奎的葬礼很隆重,胡儿台的人第一次给一个异乡人,一个麦客办如此隆重的
葬礼。全村能走动的人都出动了,人们纷纷念说着宝奎在世时的种种好处,念想起
他那委婉动人的唢呐和伤感的信天游。
按道理,宝奎的葬礼应该在他的陕北老家办,可是人们实在不忍心惊动他的家
人———宝奎六十来岁的老娘。只好合伙编排了一个谎言,说宝奎去南方了,一年
半载回不去。日后就有胡儿台的人纷纷冒宝奎的名义给他陕北的老娘寄去生活费,
直到老人家平静过世,这是后话。
宝奎的葬礼很特殊,因为他太年轻,没有晚辈的孝子给他披麻戴孝,就使这个
原本积聚了胡儿台所有人的情感,收集了胡儿台所有人酸楚眼泪的葬礼,看起来好
像不悲伤了。
还是说葬礼吧。入殓那天,乡亲们全部都来了,呜呜的哭声一片。杏莲来吊丧
时让大家惊讶了一阵子。杏莲还是穿着平时爱穿的粉红衣服,却在油黑头发上缠了
根长长的白孝巾。杏莲当天直哭得是肝肠寸断,她那字句泣血的诉说感动着现场每
一个人:
“哥哎,哥,我命苦、苦命的哥哎!你怎忍心丢下年迈人,就走了呀!”
“哥哎,哥,我伤情、伤心的哥哎!你怎忍心丢下一个人,就走了呀!”
“哥哎,哥,我狠心、绝情的哥啊,你太得的让人伤情啊……”
“哥哎,哥,我叫不应、叫不回来的亲人,叫不回来的哥哥啊……”
胡儿台的人被杏莲的哭词刺激得更是伤情难抑,纷纷扯开了嗓子哭叫起来。
荷花来得最晚,她不像所有吊丧的人一样叫着、哭着、喊着来。她一路无言悄
悄地到了现场,但是大家还是发现了她,她穿着一身孝———白帕子、白孝衫、白
裤、白鞋。众人吃了一惊!这是晚辈人给长辈人戴的孝,难道……
荷花到了现场后,所有的、各式各样的哭声都停止了,大家都静静地看着荷花。
这个浑身雪白,白得彻彻底底的孝子女。
荷花不慌不忙,慢慢点燃烧纸,插上供香,徐徐洒下几杯清酒,她开了口,众
人全傻了,她没有叫叔叔,她没有像秦地所有人哭丧的哀歌一样咿呀唱说。她开了
口,唱起了信天游———
大红枣儿跌皮皮,人人都说我和你,
其实咱们没关系,好人落咧个坏名誉。
荷花烧了一张纸钱,她这个纸钱与别人的不同,没有标注元、角、分,没有金、
银、铜的印记,纸钱面上画的是水墨荷花图。荷花又唱道———
树叶叶落在树根底,挨打受气全为你。
撅断这肠子死了心,天配的姻缘合不上婚。
荷花再烧纸钱,再唱———
人人都说我和哥哥有,远远相望没拉一下手。
再烧纸钱再唱———
东山上的糜子西山山上的谷,咱们黄土里笑来黄土里哭。
再烧再唱———
荞麦疙凸羊腥汤,死死活活我相上。
荷花从怀里掏出一根唢呐,众人眼前一亮———宝奎的唢呐。
荷花吹了起来,四周站立的人觉得这曲调把人的心肝肺、肠肠肚肚全都吹断了,
吹得人都似泥胎样,没思想了。
杏莲听出来了,是《蓝花花》里“咱们俩死活哟,常生一搭”这一句。杏莲一
哆嗦心一沉,快速伸手过去的同时吆喝一声:“快拉住她!”
杏莲一声话音儿未落,荷花像一片白羽一样飘了过去,只听得“嘭”一声响,
一腔鲜血飞溅在宝奎的棺臂上、荷花自己素白的身上、四周围……
杏莲手上只拽下半片子白布!“妹子!”杏莲尖叫一声,静默的众人全都灵醒
过来,“呜”地一声,泪飞如雨!
宝奎,你到底到胡儿台弄啥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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