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再婚的女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红头绳发辫的主人,他已更换了N 任情
人。我在上小学时,曾见过那位女士写给妈妈的道歉信,很诚恳,她是位空军军医。
父亲风流,多才,他会唱歌,会拉琴,各种琴,他拉小提琴的照片用现在的话说很
帅。他有一本自己手抄的歌本,每首歌的标题用艺术字写,标题区用钢笔画上一幅
画,他字写得很漂亮。他还会下棋,在我们断了来往的几年之后,听说他获得了省
里业余象棋赛的第二名。这些才艺外化成一种风度,也使他具有某种特殊的气质。
当然,他的主业是医生,据说医术很有些名气。他再婚的女人就是因为其父专请宋
大夫看病这么看出来的。女人比他小18岁,姓顿,顶替父亲当了工人。
妈妈又把父亲告上了法庭,诉他拖欠我们的抚养费。法院改判抚养费由父亲单
位的会计处扣,并由会计直接寄给我们。从此,我们每月收到18元几角几分的汇款
单,20元扣除邮寄费的那个数,多少年不变。在我少年直至青年阶段,说到感谢党
感谢毛主席,有一个非常直接的感动源,那就是党和毛主席领导的法院判了我们的
抚养费由会计汇,少了我多少辛酸的要钱路,我终于可以不去见那个一点也不想见
的父亲了。
用得上那句岁月荏苒,我们和父亲之间互不相干,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命运
就在这沉默中慢慢显示出它神秘的不可抗拒性。
大学一年级放暑假回到家的中午,刚吃完饭,妹妹就有点神秘地对我说,父亲
来信了,想和咱妈复婚呢。妈妈拿出了父亲的信,信的抬头呼了妈妈的名字,这封
信,在10年前,是妈妈朝思暮想、苦心巴望的,在当下,完全是另一种心情了。父
亲呼着妈妈的名字说,不管你愿听不愿听,我还是想把这些年是怎么过的给你说说。
他说,这些年日子过得很不好,小顿生了两个儿子,工资扣除我们的抚养费外,全
被她掌控着,有时到了月底父亲要靠卖点废品来维持。小顿经常和他吵闹,甚至打
闹,而且,她在外面胡搞,公然和厂里的一个相好同出同进还一同出差,根本拿他
不放在眼里,他们已经离婚,两个儿子归他抚养,小顿连抚养费都不给。
我和妈妈妹妹讨论如何对待父亲的这封来信,妈妈说,他把人的心伤透了,想
起他不免就想起那些伤心的事,叫我说,不理他。好,尊重妈妈的意见,不予理睬。
那些年间,零星也听到了辗转来的有关父亲的只言片语,都是不太好的消息。父亲
和妈妈分手后就一直时运不济,冥冥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导着父亲一步步
由一个盛势者渐渐变成了一个弱势者,由一个对他人横眉冷对者慢慢变成了受人的
横眉冷对,他对妈妈不忠,他也遭遇了不忠,他不付我们的抚养费,别人也不付他
儿子的抚养费,他对妈妈和我们的不仁不义,一点点地回应到了自己身上,这其中
的玄妙,让我唏嘘!
父亲请人来找妈妈说和,妈妈坚决予以回绝。不久,父亲带着两个儿子调回豫
北原籍工作。父亲从追求妈妈离开那里,走了一大遭,又回到了那里,走和回都与
爱情相关。走时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对爱情和未来满怀憧憬,回来时鬓毛见衰,
婚姻几度失败,内心也一定充满沧桑。后来,妈妈偶听人说,在郑州火车站看到了
老宋,身边有一个穿黑衣的农村妇女模样的女人。据接下来的消息证实,他确实又
找了一个妻子,是个农村妇女。依父亲的性情,找一位农妇已经不是为了爱情,而
是为了生计了。我有说不出的感慨,那个衔一枚草梗,穿着白衬衫,卧于岳麓山的
绿草丛中留影的帅小伙儿,那个会用长发寄情的多情哥儿,那个善操琴棋书画的名
校大学生,会和一位着黑衣的农村妇女成夫妻;当年他弃之如草履急急甩脱的我们,
也会有一日被他重又想起,人啊人,急急碌碌,功利算计,为何呢?
又是岁月荏苒,我们和父亲似两条不相干的河,各流着各的日子。其间,父亲
曾有一封短信给我,其中说到,你知道吗,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已不是当年赶
我们走的口气了。某次,偶遇一位认识父亲的阿姨,她对我说:“你爸爸很想你们
哩。”在我心里,慢慢消融了一些对父亲的隔膜,觉得人在年长一些之后,可能像
亲情这些年轻时不在意的东西会渐渐复苏,能有这点复苏,也是人之善没有完全泯
灭。我以为父亲是有了对女儿的挂想,于是,便有了下面一件事。
1992年春节,我一家准备从北京到妹妹家去一块过年,我不知是怎么动了恻隐
之心,便给父亲写信说了这个安排,我说我和妹妹都有了孩子,如果你想看看我们
的话,这是个机会。这是我写给他的唯一的一封信,连称呼都没有,我呼不出来。
我不能肯定他会来,所以也并未上心。到了年二十九,妹妹收到了一封电报,
说父亲年三十晚8 点多到。妈妈变脸变色地问怎么回事?怪我为什么事先不跟她说,
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人已经要来了,来不及更改了,我先生和妹妹妹夫一起行动
起来应对这件事,妹夫安排了市宾馆的一个房间,准备让父亲住在那里,我先生制
作了一个写有父亲名字的牌子,准备接站用。三十晚上,天下起了雪,路灯的光束
里,雪片斜撇着飞舞,先生和妹夫饺子都没有吃好就一起去火车站接父亲,原来说
是直接接到宾馆安排他住下。9 点来钟,他们却回来了,父亲也进来了。
在父亲进来的一瞬间,妈妈躲进了厨房。父亲进得门来,第一句话就是急匆匆
地问:“你妈呢?”我的女儿和妹妹的儿子满地跑得欢,父亲对自己从未谋面、甚
至并不知晓的第三代不曾留目,对我和妹妹也不多看一眼,甚至来不及辨别谁是谁,
他四处找寻妈妈,一撩厨房的门帘,他看到了妈妈,立刻像塑像一样僵住了,手托
着门帘就那么一直举着,妈妈面向里站着,给父亲的是一个背影。父亲的眼睛里喷
射出激情的光,夹杂着缠绵难述的很复杂的眼神,我从这种眼神中看到了那个风流
的多情哥儿。我在父亲身边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客厅里让,但他听不见我的话,他完
全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在他眼中,妈妈是不是又变成当年穿着青布旗袍,捂着嘴
笑的小姑娘?妈妈也像一尊塑像始终不回头,不转身,不和他“见面”。父亲的眼
神从溢彩四射到逐渐暗淡,从激情澎湃到失望落寞,他的嘴半张着却终未叫出妈妈
的名字,那个名字他已疏远了太久。父亲终于听到我说话,他无力地放下举着门帘
的手,深深地叹息一声。一直愣在旁边的先生和妹夫这才上来,紧着说送他上宾馆
去,妹妹装上了饺子让他们带去。父亲留下一个包,说是给我们带的东西,他刚一
出门,妈妈挑帘出来厉声道:“让他把他的东西带走!”我赶紧喊我先生回来把包
带走。这个三十夜,我们各自都在复杂的心情中度过。我既有对母亲的歉意,又有
对父亲的歉意,他毕竟是看了我的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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