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送父亲走时,我交代先生和妹夫,让他们告诉父亲,明天,也就是大年初一早
上,我和妹妹两家各自带着孩子去宾馆看他。初一早上,厚厚的积雪映得天地亮光
光的,我和妹妹两家人一大早往宾馆去。我的女儿和妹妹的儿子欢悦地在雪地上玩
耍,对要带他们去做什么不管不问。我想着见到父亲时该说些什么,妹妹也低头想
着什么。
我先生先一步进了宾馆的门,还没等我们走近,先生急急地走出来了:“他已
经走了!”先生拿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简短的留言,只说是乘早上5 点多的车回
去了,没有别的话。纸条他留在了服务台。我只感到片刻的轻松,解脱了刚才见面
前的紧张,但随后,复杂的情绪慢慢弥漫在我的心中。先生和妹夫议论着说他有骨
气,很自尊。我则又一次感到父亲这个人青涩小伙儿般的浪漫。后来听说,他确实
在收到我的信之后兴奋不已,他可能误以为这是妈妈向他友好的示意,坐了除夕夜
的车奔将过来。他以为他的生活中又将升起新的曙光。大年初一的火车上一定很冷
清,他在冷清中会收起自已幻化出来的那片曙光,一夜之间,他又经历了一次激情
从膨胀到破灭的过程。我的心中还有一种怆然若失的丝丝苦味,还有一种对自己的
凄凄怜悯。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屡次品味了这种苦涩和自怜。父亲多次碾转打听我们,我
误以为是父亲在人生几经坎坷之后,人性的温暖开始复苏,对自己的骨肉有了思念
之情,甚至在往宾馆去的路上我还想像着他看到我女儿和外甥这两个活蹦乱跳的小
家伙该会有怎样的感慨。其实全错了,父亲急急奔来,不过是奔他自己的幸福,不
过是想找回那个元配的妻子,过好他的后半生。他根本没想到要知道我和妹妹现在
怎么样了,还我们的孩子呢,我纯属自作多情!他的浪漫天性也使他有点不着实际,
他真以为他所做过的那些事情别人不会在意?他真以为只要他招招手,妈妈就会跟
着走?要我想,就算妈妈不与父亲你相认,你不是还有孩子吗?不是还有你未曾见
过的女婿和外孙吗?他们也值你一次除夕夜奔吧!在我,一个完全自立的成年人还
不计前嫌念及你会有思儿的心绪,想给你些慰藉;在你,一个日渐进入暮年的父亲,
就没有想到过你还有你曾经伤害过的女儿?没有想到过她们现在怎么样了?不,没
有,近在咫尺不相见,除了我先生说他有骨气,我也确定了他心里根本没有我和妹
妹,我和妹妹此生永无父爱!
又一个岁月荏苒,我们从来没有主动打听过父亲,他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在
我的情感中也消失了,且渐行渐远,像一帘帷幕已经关闭。
去年的一天,杨澜工作室的一位策划电话约我,说想讨论点话题,其中说到想
做“留住父亲”这么一个话题,我信口说,我没有父亲。过后,留住父亲这几个字
撞击了我好多次,我不是也曾为留住父亲付出过不少努力吗?
我留住父亲了吗?父亲?算了吧,我没有父亲。
忽一日,我冷丁想到,父亲是和我永无瓜葛了吗?他是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吗?
每次我去剪头发,理发师打量着我四处翻卷的头发总会问,烫过的吧。我解释,没
有,天生的。这是父亲的遗传,我的性格,我的爱好,我的笔迹,我的模样,都浓
烈地彰显着父亲的痕迹,这一切,也同样表现在妹妹身上。那个我以为跟我不相干
的父亲却原来从未离开过我,他就在我的生命里,或者说我在延续他的生命,只要
我存在一天,他就须臾不会和我分开。一个早已在我生活中消失了的人,其实是这
样不可更改地与我在一起,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父亲,我永远不可亲近,也永远不可分离!
我和父亲之间好像有一条天链,看不见,挣不脱。
我也为父亲总结一下他的一生,他自私,却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他有才,却
无大用;他多情,却为多情累;他浪漫,却终以村妪为伴;他伤害过人,却也受人
伤害;他弃之不要的,是他后来想要要不到的;他急匆匆追赶的,是最后害他不浅
的;一个浪漫才子,一段多舛人生。
如今,我的女儿和外甥都已上了大学,又是一代才俊青年。血脉是条河,只要
有生命在,它就一直流淌下去。我在女儿身上,还依稀可见父亲的影子,女儿的头
发也卷,也爱唱歌也爱弄琴,但父亲和他们之间,互不知晓,两相茫茫,虽然同在
一条生命链上,却隔膜深远。妈妈说父亲属羊,今年应该有七十四五岁了,人到老
年,他回首自己的一生时,是否会想到我和妹妹,是否为失去我们感到遗憾?是否
也像我一样有对骨肉血亲割不断的苦涩的怀念?
写出这些话,我也意外,难道我的内心里还有对父爱的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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