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打收养团结那天起,老李就发动学生,看谁家有农村亲戚拿去养。两个月过
去,仍然没人要求认养团结。老李想现在真是生活水平提高了,这么大个鸭子没人
要,想当年,因为鸡鸭被纠察队抓去,老妈的一双小脚愣是跟着大卡车跑了几百米。
那时候,一只鸡或鸭就是一份生活。
老伴着急,禁不住磨叨几句:“多长时间了,还没找个地方?咱要是像以前住
平房的时候养着就养了,现在根本没地方。等冬天到了,窗户全封上了,还不得弄
得满屋都是臭味!这天天的,跟侍候个小孩差不多!”
老李说:“我们刚结婚那会,厨房里这边做饭,那边养鸡,你不也照样吃吗吗
香?”
老伴哭笑不得:“那是迫不得已嘛!现在让你住那样的地方,我看你一天也住
不了。”
老李养团结的确养出了感情,“咱们也把团结当宠物养老送终怎么样?人家养
猫狗,咱养团结。外国人还拿猪当宠物呢!”
老伴不耐烦了,指着墙上的斑迹数落老李:“你这人油盐不进呢!现在新楼里
谁家还养鸡鸭啊?这团结吧,天天早上晚上的还爱叫唤,弄得我睡不好觉不说,人
家邻居也有意见。那天,隔壁小媳妇见我都问‘我怎么听见你家屋里有鸭子叫呢’!”
楼板的隔音质量不好,只要不是窃窃私语,邻居基本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李明白,团结能在家里养两个多月,老伴已经作出最大让步了,自己不能再
得寸进尺了。他也在四处考察适合团结生活的地方。本来,他觉得给公园看大门的
那家人不错,他们是从农村过来的,对饲养鸡鸭在行,另外,他们住的收发室的后
边有个一米见方的小院子,四周有草有水,空气也新鲜。这天,老李正准备跟看门
人谈团结的收养事宜,忽然看见破旧的饭桌上,放着一碗肉——用酱油酱得通红,
肯定是禽类的肉。老李的心咯噔一下,什么也没谈便走了。
虽然老李清楚,团结的前路就是死路,世上能寿终正寝的鸡鸭比皇帝还少,但
他不能亲手把团结往死路上送。自从收养了团结以后,所有卖鸭头鸭脖子的柜台,
他都不敢看。
团结似乎有预感,经常闷闷不乐,老李从它眼睛里看到了惶恐和无奈。
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老李恨不能把世上所有的“美味”都让团结尝到了。蚯
蚓、小鱼、小虾没断过。
这次,见他买的河虾比平时大,新鲜,老伴责备道:“怎么又买虾了?”
平时脾气温和的老李突然发狠道:“这能花几个钱?它还有几天吃头了?”
老伴喃喃地解释说:“倒不是花钱的事,你把它嘴惯得那么刁,到了别处,它
能吃习惯吗?”
这天早晨,老李带团结出去散步,见一个邻居拎着湿淋淋的塑料袋走过来,袋
里是小白鱼。团结闻到了味,恋恋不舍地转圈。邻居告诉老李,鱼是在火车道线那
边的早市买的。
老李把团结送回家,自己骑上自行车去早市。
早市是人间烟火气最足的地方,叫卖声都显得热气腾腾。
老李不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卖小白鱼的地方。
“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
“给我来半斤吧。”老李翻兜准备零钱。他感到卖鱼的女人似乎打量自己比打
量别人仔细。
“半斤不卖,最少两斤。”
老李愣了,“哎,同志,哪有这么卖东西的?我要不了那么多。”
小白鱼本身刺就多,这种寸把长的鱼仔一般都是买去喂宠物的,人没法吃。
卖鱼的不理老李,给另外一顾客称胖头鱼。她是个大块儿的中年女人,蓬头垢
面,雄赳赳的男式灰夹克上挂着鳞片,在阳光下有节奏地闪烁,这让她看起来更加
朋克。她麻利地将欢蹦乱跳的大胖头鱼按到菜板上,挥起刀背击打鱼头,用刮鳞器
席卷鱼身,鳞片四溅,内脏冒着热气,去腮,刀刃扫刮菜板上肮脏的血浆。然后她
把鱼重重扔进老李脚边的大盆里,老李的一只皮鞋变成水靴。
“哎呀,同志,你小心点。给我来一斤小白鱼,我要不了两斤。”
卖鱼的将鱼尾冲着老李甩了两下,“十元一斤!”
存心不想做生意?老李擦干脸上的水,刚要说她几句,却突然发现这个女人很
面熟。
原来是熟人在开冷脸玩笑。
老李笑着说:“瞅你面熟。”
女人盯着他,冷冷地问:“刚瞅着面熟啊?早干啥来着?”
听出来者不善,老李有些不知所措,慌忙点个头想走。
女人又乐了:“你真认不出来了,我原来是十中的,你是我们班主任!你不叫
李宝贵吗?”
“哎呀,对不起,我就瞅你面熟,但教过的学生太多了,现在,这人老了,这
脑袋也……”老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觉着她很勇敢,一般做小买卖的学生见到
老师都低下头装没看见。老李想,学生不容易,坚决不能占人家的便宜,她要十元
一斤就给她十元,可惜自己只带了十块钱,要不……
学生给老师称鱼。看样子是半斤。
老李在裤兜里把十块钱团成一团,方便扔给她,免得撕撕巴巴地推让。
学生凛然地将鱼袋子递给老师。
老李快速将钱塞到她手里,说声再见,抬脚便走。慌不择路间,和一个壮汉撞
了个满怀,肋骨断了一样疼。几乎同时,一只铁臂钳住他的胳膊。女学生的另一只
铁臂将一把零钱塞到他手上。
“半斤鱼一块二,找你八块八。我现在不需要你这么慈悲了!你要早发发善心
我能在这儿卖鱼?”
老李被铁臂包围着无法动弹。
“给你提个醒,我叫乔文萍,八一届的,数学成绩还排过全班第六呢!就因为
早恋让你给开除了。没事好好回忆回忆吧!”
老李好几天陷在对乔文萍的回忆里,几乎夜不能寐。当年花一般的女孩子。那
一双铁臂是被生活折磨出来的,老李宁愿她手无缚鸡之力。
“80年代那个时候,学生早恋算是相当大的事,上上下下地追究。我还记得当
时我找乔文萍谈了十几次,带家访。她跟的还是个待业青年,那小子挺浑。开除也
是校长和政教处主任决定的,我当时还真不同意,要是坚持一下……”老李认真详
细地跟老伴解释当时的情况,好像她是乔文萍。
“这事怪不得你,别总把责任往自己头上揽!”老伴坚定地说。“有些人就是
拉不出……”她猛然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妥,“反正什么事干不成都赖社会,前两年
不有那么句话嘛,点儿背不能赖社会!这话一点没错。那有多少人身处逆境照样干
出一番大事业啊?她为什么不检讨自己啊?中学生搞对象是教育部明令禁止的,又
不是你李宝贵定的规则!”
“唉,因为谈恋爱就开除,是重了,一生的前途都毁了,现在学校里谈恋爱的
学生多的是……”
老伴严肃地更正道:“这么比能对吗?那以前搞婚外恋严重的还要判刑呢,学
徒工谈恋爱的要开除厂籍,你忘了?当时就是这个制度,按制度办事有什么错啊?
又不是你存心想整她,往她头上栽赃。社会造成的!她自己也犯到那儿了!再说,
你个小班主任,根本也没这么大权力。她别净挑软的捏。明早咱俩一起去早市,让
我见识见识这个乔文萍!”
“唉,得了吧你!”
乔文萍的事过去半个多月了,老伴才又开始催促老李尽快把团结送走。
这个早晨,团结似乎有预感,它对摆在眼前的美食无动于衷,脸冲墙默哀。平
时,每当老李走到门旁喊“团结出去玩啦”时,它会连跟带颠地跟过来。可这次,
它慌得很,往东跑两步又折回向西,好像要找个藏身之所。它不想离开家。
老李看出老伴也难受了。她抱起团结亲了亲,“团结啊,大自然比家里好,那
是你的家,到那儿你就不孤单了!”
老李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呢。他把团结放进小纸箱里,纸箱小,盖不上盖,老
李想让团结趴在里面,可团结就是不肯低头,它的脖颈坚硬,有宁折不弯的气势。
老李突然想起了乔文萍铁钳样的胳膊。
老李驮着团结来到离家最近的一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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