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一片被金黄包围的水塘。鸭群扑向水面。一个敦实的汉子向水中撒了一
把饲料,鸭们集体把头扎向水里,一起欢快地浮出,像表演一出水上芭蕾。这个景
象感动了老李,重要的是那个汉子很面善,表现得很热爱鸭子。
老李跟团结包罗万象地唠叨了一会,有忏悔、有惦念、有叮嘱,然后,他把团
结郑重地交给汉子,希望汉子能在饮食上多照顾这只鸭子,因为它的腿不够强壮。
他拿出三十块钱,说:“这鸭子还是我的,就当是寄养在你这儿,这是生活费。千
万别、别杀它。”
汉子仔细瞅瞅老李又加倍仔细地瞅瞅鸭子。
“这是鸭子?”他说。
老李没听出汉子用的是肯定语气还是疑问语气。
“是跟这些一样的鸭子么?”汉子指着水塘又问。
老李有点迷惑地回答:“是一样的鸭子。”
“不是下金蛋的吧?”
显然,汉子在调侃。
老李笑了。
“是鸭子,对吧?”汉子非常严肃认真地打量团结。
老李笑说:“你这人,是不是鸭子,你不比我更清楚!”
“是你把我弄糊涂的,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就是个鸭子嘛!”
汉子轻描淡写地把团结抛向鸭群。
那是一次比天鹅还美丽的飞翔,上午的阳光像水流一样漫过它的翅膀,发出纯
净的颤音。转瞬即逝,却是永远的定格。老李的心和团结一起沉到水里,又浮上水
面。团结隔水凝视老李,它第一次发现老李不是自己的同类,那些鸭子也不是,它
们的身体是灰色的,味道也土气。团结主动离队,独自漫游,像个特立独行的孤儿。
它在叫,叫声格外凄厉,始终无法融进鸭群的合唱。老李觉得自己把一个身无长技
的孩子抛到了虎狼出没的荒野。他打手势,让它别掉队,“团结,团结!”
汉子不以为然地说,“开始肯定不合群,过两天就好了。鸭子比人团结!”
真是老了,经不起离别,老李果然又失眠了。老伴气得哭笑不得,直骂他老贱
种。
“等星期天,我和你一起去看团结,就当去郊游了。”老伴善解人意地说。
老婆子虽然嘴厉害,但心眼好!
这个星期五早自习的最后半分钟,老李说:“我已经把团结同学送农村去了!
这是最后一次向大家报告团结同学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是,这句话没有引起应有的反响。教室里的小型骚动是由一个男生
坐空了凳子引起的。
星期天一大早,老李和老伴带着面包香肠矿泉水和一包为团结改善生活的蚯蚓,
各骑一辆自行车向乡村进发。
柔和的地平线。
几只麻雀在倒伏的枯草间寻觅食物。
阳光和土地都是暖色调的,浅黄、金黄、深黄、浅褐、深褐交杂。
老李和老伴心情比空气还舒爽。过了多年左手摸右手的日子,还真头一次这样
浪漫。老伴感叹说是托了团结的福。
老李说:“以后,我们也学外国人,春天春游,秋天秋游,不花钱就享受生活
了。”
他们都努力地想把这次郊游打造成三十年婚姻中最浪漫的事。
偶尔,他们还停下来,相互偎依地坐在田埂上,看天边的云彩和若隐若现的农
舍。庄稼的断茬散发着干燥的甜味。秋天的驯顺与温暖使他们回忆起了三十年的相
濡以沫。
浪漫之旅由团结开始也由团结终结。
团结断了一条腿。
团结没下水,独自趴在草丛里。看见老李,它用翅膀带动身体,一惊一乍地扑
向他,叫声凄厉。真是遇人不淑啊,老李心酸地抱起团结。
放鸭汉子用老李的原话解释了原因:“跟你说的一样,它的腿脚确实不够强壮。”
老李说要把团结领回去。
汉子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纸币,数了数递给老李。
“我兜里就这些钱,不够三十,八块!这样吧,你再拿只鸭子走,拿只鸭子,
拿大的……”
老伴已经骑上自行车走了。
土路,有些凹凸,老李一手抱着团结,一手扶车把,结果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
来。汉子扶住他,嘿嘿笑两声,“大哥,你一定要把它供起来啊!”
老李直接带团结去看了兽医,刚进家门,老伴指指小屋对他说:“你们团结去
吧,我们,分裂了!”
老李低声下气地解释:“等它腿好了,我就把它送走。保证!”
“哼,你以为我会信啊?”
小屋里有个纸箱,已经垫好了报纸。老李的枕头和被子放在床上。
老伴拿起电话:“娜娜啊,放寒假能不能回来?”
娜娜是他们的女儿,在上海一个高校任教。
“……我敢不让它回来吗?你没看你爸当时那表情呢,我要反对不就成了千古
罪人了吗?”老伴用眼睛盯着老李,意思叫他仔细听。老李慈眉善目地乐。
“我也想通了,都这么大岁数了,有生之年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但是呢,
我也伤心,那年我把脚脖子扭了,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你爸没陪我去一次医院…
…”
“那是你觉悟高,让我好好带毕业班,啥事不用我管。”
老李高声说,以便让女儿听见。
“要不说当年傻呢!我现在看明白了,人的心眼啊,一般好就行,好大劲儿也
是病态。你就说你爸吧,从来没伤害过比蟑螂大的东西,做了一辈子老好人,就这
样还总检讨自己的不是呢!以前的学生被校长开除了,他自责;团结脚瘸了,他也
自责。哎呀,神经可脆弱了,动不动就睡不着觉!你说我敢不让他把团结带回来吗?”
老李嘿嘿笑。老伴是退休历史老师,出了名的厉害,她从来不大声嚷嚷,而是
在不动声色间把要说的话全说了。
“生活中,谁能十全十美?尽力而为就好。一个小人物,非得要发菩萨那么大
的慈悲,可又不具备普度众生的能力,那不只能是自己苦自己吗?家人也跟着遭罪。”
老李笑着大声说:“辛苦啦,夫人!消消气吧!它腿伤好了,我就送走。”
老伴冲着老李:“你不用跟我下这种保证,我可不能耽误你行善!这……”
“妈,您也消消气吧。”
老李听见女儿在电话里劝母亲,他又给老伴加了顶高帽:“你比我还有善心呢!”
“我不行,最多就混个独善其身,对生命万物没啥太大想法。咱能力有限!”
“嘿嘿,那你说,我就养个鸭子就是大想法了?不就跟人家养猫养狗养金鱼是
一样的!你看三楼那家,管狗就叫‘儿子’,我要这么叫,你早翻脸了。”
“我就看不上这种假慈悲,边给狗喂猪肉鸡肉边讲自己如何爱动物!”老伴眼
睛怒视着老李,话筒贴在嘴边,显然,女儿只是她花钱请来的远程裁判或听众,而
自己只须全身心地投入眼前的辩论就行。“把那些动物训得跟人似的就好啊?你要
叫一个人用四肢走路,他可以上法院告你侮辱人格,那让狗用两条腿走路,让狼钻
火圈是不是也叫迫害啊?大自然是生物链,每种生物都有岗位和义务,植物庄稼喂
鸡鸭牛羊,鸡鸭牛羊喂虎豹豺狼。什么爱心搞到夸张的份儿上都叫有病!”
老李穿着拖鞋逃之夭夭了。老伴损两句倒没什么,那长途话费让人疼得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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