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快入冬了。这是老李一家第一次在新房里过冬。
团结的脚伤在暖气充足阳光明媚的房间里恢复得很快,只是内八字更严重了。
它一直跟老李同居一室。如果赶上天气比较温暖,老李就带它到户外走走。团结出
门时,总要穿上老伴给它做的“毛衣”和“袜子”,脖子上围条方格棉布“围巾”,
那是从老李女儿的旧衣服上裁下来的。
走在路上,花枝招展的团结比明星还吸引眼球。小区里的好多孩子都认识团结,
他们把老李称为“团结家的爷爷”。
老伴对“第三者”团结依旧很疼爱,除了把称呼改为“你的团结”外。她说动
物没错,该善待还得善待。但她对老李就没那么客气了。老李从花鸟鱼市场买回活
的蚯蚓给团结吃,老伴就和颜悦色地问:“你不舍得让你的团结送死,怎么舍得看
蚯蚓送死呢?虫子的命就不算命?”老李夹条青菜吃,老伴就自言自语地说:“那
天看报纸说,科学家做实验发现,植物也有疼痛感。植物折断的时候,血压急度下
降。唉,看来,人要想活命就得害命啊!”看老李啃排骨,老伴会笑着安慰道:
“放心吃吧,肉联厂都采用新的屠宰方法了,让猪安乐死,免得人吃起来心里内疚。”
有时,她会为某纪录片的台词拍案叫绝:“说的咋这么对呢!动物有自己的生存法
则,人类好心干预反而会破坏自然生态。”
老李以不变应万变的笑容迎接老伴的唇枪舌剑。
这天是星期六,老李抱团结出去遛弯,在小区门口遇见了个熟人。她打招呼的
热情指数,让老李内心略有不安。肯定有事。熟人大踏步地走过来。
“哎,李老师,这么巧,还想晚上去你家呢!”
老李不得不站住,“哦,有事啊?”
“没啥大事。先打个招呼,你家这鸭子谁要也别给啊,卖给我!有用!”她的
口吻毋庸置疑,好像团结是她放老李这儿寄养的,有随时领回去的权利。
“团结我可不能卖,这就跟我……”老李想说团结就是家庭成员。
“送给我就更好了,”熟人笑嘻嘻地打断他的话,真话假说。“是这么回事,
我家一个亲戚胸膜积水,人家给个偏方,说用白鸭子煮绿豆水喝。叫别人上农村给
买去了,要是买不着就得要你家这鸭子了啊!”熟人的语速很快,生怕老李插进一
句反驳的话。
老李怕让团结听见,连忙把它放到了地上。他心里不爽,鸭子也是有感情的,
又不是只土豆,就这么轻描淡写说要命就要命?他心想要是我张嘴就要你家的宠物
狗来治病,你能给吗?但又觉得即刻回绝不太人道,现在不都讲以人为本嘛。人民
教师,觉悟还是有一点儿。
“你那偏方有科学根据啊?”
“我亲戚还住院呢,等出院再说,但你得把鸭子给我留着。”熟人没直接回答
老李的问题,但似乎这鸭子是要定了。欠债还钱的感觉。
好像团结是只土豆!老李堵得慌,带着团结潦草地逛了一圈,就回家了。刚进
屋,老伴指指电视,“禽流感了!12频道晚上8 点还有重播,你看看吧!”
看完电视,老李宽慰老伴:“传播禽流感的都是鸡,没说鸭子得禽流感。”
老伴慢声细气地反问:“为什么叫禽流感不叫鸡流感呢?鸭子不属于禽类?”
“团结又不跟其他鸭子接触,有禽流感也传染不上。”老李与其在安慰老伴,
不如说在安慰自己。
老伴摆事实讲道理:“电视里不说了嘛,鸟类也传播禽流感,所以说有鸟飞的
地方就有禽流感。你的团结也得呼吸空气呀!”
老李一阵伤感,团结命苦,怎么一步一个坎?
虽然老李觉得禽流感离团结还很遥远,但毕竟经历过非典时期,他不敢掉以轻
心。为了不让团结感到自己被遗弃,也为免受老伴的揶揄,老李等到半夜,才拿着
自己的被和枕头进了大屋。老伴翻了个身,给他腾出个地方。好半天,黑暗中传来
“扑哧”一声笑,“你也惜命啊?”她说。
星期天这天,有霜冻,地上结满了雪白的霜凌。
老李照常带着团结出来散步。团结赤身裸体。它黄黄的小脚丫落在雪白的霜凌
上别提多好看了。意外的寒冷让团结兴奋起来,它突然扇动翅膀,一瞬间,老李惊
喜地以为它要像天鹅那样远走高飞了。可团结又站住了,仰起头,等待主人发出指
令。
他们在小区里转了几圈,比平时遛弯的时间长。每当路过熟人家住的那栋楼时,
老李都期盼地望一会。他突然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他正在为出卖团结而处心积虑地
的做着铺垫。一条斑点狗欢快地向团结奔来,团结吓得大叫起来,老李慌忙抱起它。
狗主人笑着跟他打招呼,还逗逗团结。
老李发现,谁养宠物也没像自己养得这么揪心,这么复杂。
女儿来电话说春节一家三口要回来过年。
“丁丁也跟来!”放下电话,老伴又重申了一遍。老李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快给你的团结找出路吧。丁丁是他们的外孙,还不到两周岁。
“那天六号楼的小张说想要团结,她亲戚胸膜积水,也不知听谁说的,白鸭子
煮绿豆水能治浮肿。”老李实际上是给老伴透个口风,有求助的意思。让团结做个
舍己救人的鸭总比轻如鸿毛强,老李也不必觉得自己太卑鄙,减轻了罪恶感,对得
起他教育学生时的豪言壮语。
团结在阳台下榻了。虽然阳台已经封闭,但温度还在零下。老李在里面支了个
塑料“大棚”,地上铺上厚厚的报纸,还把一个棉椅垫放在了团结住的纸箱里。团
结预感到什么,显得郁郁寡欢,但既没叫也没闹,默默承受着世态炎凉。这种识大
体的态度让老李又难受了好一阵,他替团结感到冷。它太通人性,已经不是个鸭子
了。
第二天一早,老李开阳台门的时候,心嗵嗵跳得厉害,他怕一打开纸箱就触到
团结被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听到团结的一声欢呼,老李松了口气。团结径自走到门
口,冲着鞋箱叫了两声,提醒老李该出去晨练了。
老伴终于带回话来。“小张说她的亲戚去北京治病了,鸭子不要了。”
听了这话,老李心情复杂,理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
“你这塑料大棚什么时候拆?我上阳台拿东西可不方便了。再说阳台里放的尽
是吃的东西,你的团结屙得那个臭啊……”
“那你倒帮着团结找个地方啊!”
“地方有的是,送人就完了呗!”
“那是死路。我想让你帮团结找活路。”
“活路我找不着,连人都是往死路上走,何况鸭子呢!以后除了自己家人以外,
千万别再养能出声的活物,你感情投入不正常!我外孙子可要来了!”老伴警告道。
这天,老李来到化学实验室要乙醚,化学老师问他干什么用?他撒了个谎,说
邻居家小孩子的猫病了,想给个安乐死。化学老师用个小药瓶给装了半瓶乙醚,说
迷倒只猫足够了。
下午自习课,老李去班级巡视,走到王浩桌边时,手不知不觉地插到裤兜里。
当时王浩就是用这样一个动作掩示团结的存在,现在他以同样的动作去掩示用来消
灭团结的凶器。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充满爱心,大义凛然,陶醉在自己的人道
主义精神里,还差一点把这爱心发扬光大为全校性的运动。现在,他被当初救生命
于水火的情怀逼上了梁山。其实,人对动物的爱是种难以进行到底的施予,虚伪而
脆弱,一切都讲前提。从恩人到凶手原来就是这么简单。唉,可我怎么忍心团结去
挨屠刀呢!老李为自己辩解着。
几天过去,老李心惊肉跳,好像那个小药瓶里装的不是乙醚,而是团鬼魂,追
得他无路可逃。他不敢去想团结身体一点点变凉的过程。比流血还残酷。
这天,学校进行期末考试。老李有监堂任务。教室里深度寂静,甚至可以听见
笔走纸上的声音。老李只有眼睛在转动,身体闲置在讲台旁,百无聊赖。讲台上的
一张旧报纸吸引住他的眼球。是一则短新闻,报道弘光寺门口再次发现弃婴的事。
好似醍醐灌顶。
向以监堂认真而著称的老李以上厕所为名,离开了岗位。学生们的兴奋等不及
门关严便哄地一声释放出来。老李也偷偷地笑了,体味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出轨般的
快乐。围墙边的水泥池子还冒着烟,那是学校焚烧垃圾的地方。他掏出药瓶,扔进
水泥池里。
玻璃啪地粉碎,一朵小蘑菇云升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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