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赋闲后的母亲生活得非常认真,她有一个笔记本,上边工工整整记录着她的户
口、身份证、退休证和医疗保险证、工资折、存款单等有效证券的号码,还叮嘱我
们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些东西一旦弄丢了就不好办了。其实,做事很谨慎的
她,从未丢失过什么东西。而且她的记忆力一直很好,尤其对数字情有独钟。不但
记得五个儿女的生日,连她的父母亲和兄弟姐妹的及孙子外孙的生日也都记得一清
二楚。有天她提醒我说:明天你们怎么过?我感到莫名其妙。她又说,你忘了吧?
明天是你俩的结婚纪念日。我恍然大悟。父亲去世十多年后,有天母亲又念叨说:
明天是你爸的祭日,他要活着,整整九十岁了。一次夜晚母亲突然心绞痛,当时身
边没有人,她敲开邻居的家门,竟一口气说出五六个电话和手机号码。事后邻居对
我说,耿大妈八十多岁了,记性比我们都好。“9.11”事件发生后,成为大家的话
题。一次我们议论起这件事,母亲在一旁不停地给我们纠正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有位朋友惊讶地望着母亲小声说:真不敢相信这是八十多岁人的记忆啊。
有道是难得糊涂。母亲的博闻强记也给她带来许多烦恼。她的心永远不得消停,
总惦着给谁过生日,总惦着谁吃磺胺过敏,谁不能注射青霉素,谁不爱吃羊肉,谁
吃荞面犯病……人家两口子吵过架早就和好了,她却仍惦记不已。“大葱怎么又涨
价啦?”她能一下子说出三年三个价儿。“七○年猪肉才五毛八一斤,八五年开始
涨,九一年三块八,前年五块七,今年又涨了两毛钱。”每年买鸡蛋,她都等到春
天最便宜时才买,然后腌一大坛子。为这些琐事我常埋怨她俗气,母亲叹口气,苦
笑说:“人到了这把年纪就清高不起来了,省就是挣嘛。”沉下心来想想也是,母
亲那时退休金才三百来块,柴米油盐酱醋茶,缺哪样都不行;煤电水暖物业费,笔
笔都要钱;还要应酬人情面子,母亲的负担也够重的。虽如此,她还是自己缴纳了
大部分购房款,这全归功于她平日的省吃俭用啊。
母亲始终没有装修她的房子,所有的家具几乎全是七十年代的,有张桌子竟是
五十年代留下来的,还有两只破皮箱是她娘家的陪嫁。从平房搬家时,二老什么都
不舍得扔,水缸、水桶、三角凳,铁炉、烟筒、火铲子,一样不落地全运进了新家。
他们的观点:破家值万贯,物到用时方恨少。这些“文物”直到现在还在母亲那间
小凉房里藏着。若不是我们后来给她添置了几件电器,母亲恐怕到现在也不肯接受
现代化,她总说:“过日子又不是给人看呐,只要我自己觉着舒服就行。”
过去,我对母亲如此简陋的生活方式一直不理解,只待她老人家患脑梗住院一
切费用自理,而且剩余一些存款后,我才恍然大悟:母亲是怕日后给我们添累赘啊。
母亲的腰肌劳损终于痛垮了她,有一天,她再也撑不住了,扶着床栏都寸步难
行。我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执意不去,对我说:“都这把骨头了,去了也没用,
白花钱。”我拗不过她,便请来两位骨科医生给诊断。医生说,老人不是腰肌劳损,
是腰椎管出了毛病,需要手术才能根治,但老人年纪太大了,又有冠心病,只好采
取保守疗法。遵照医生的嘱托,我们给母亲做了一个多月的单杠吊悬牵引治疗。这
是一种利用重力将腰椎强迫牵引开的物理疗法,很痛苦,很受罪,要求每天做两次,
每次一个多小时。时值盛夏,暑气炎炎,母亲的腰部被吊着五六块砖头的绳子无情
地牵拉着,疼得她龇牙咧嘴、大汗淋漓。每当上午做过之后,我们便不忍心下午再
做。母亲却坚持要做。她嚷嚷说:“你们是不是想让我一辈子就这样躺着吗?”我
说:“妈,您受得了么?”她气恼地说:“只要我能走路,再疼也受得了啊。”母
亲有她自己的想法:人不怕寿高,就怕不死不活地拖累儿女。她曾念叨过,我真羡
慕那些说死就死的人,谁都不拖累,还叫人们想念。我理解母亲的心思,只好继续
给她做。她得寸进尺,要我每次都给她多加一块砖,我也只得依从。就这样,经过
一个多月的艰苦治疗,母亲又能拄着拐棍走路了。我给她洗澡时才发现,她的腰部
黢青,肩背皮肤红红一片痱子,臀部还有几处褥疮。我心疼地叫道:“妈,您咋不
吱声呢?”我怕化脓感染了,赶紧给她上药,她倒吸着气小声嘀咕说:“不是怕你
们麻烦嘛!”
弯腰驼背的母亲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可她每天仍旧亲自买菜做饭,拄着拐棍下
二楼,去菜市场;拎着装了几个西红柿、土豆、胡萝卜的塑料袋,蹒跚气喘地登上
楼梯。她住的楼房没安煤气,还用抽风灶,抓一把刨花燃着了,再撮一铁铲子面煤,
打开电吹风,坐上铝水壶,母亲便开始准备做饭。直到八十岁,母亲都是自己做饭。
渐渐地,母亲能够撇掉拐棍慢慢走了,只是走不远。她欣慰地说:只要能动弹,我
活着就有信心。
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活着,而在于活得健康、充实、快乐。母亲深谙这个道理。
她又在寻找忙碌,做饭洗衣养花看报,腌菜晒豆角晾被褥,每天午后还要下楼散步、
聊天,待我们回去看她时,依然如故地燃着香烟喝着茶水跟我们讲电视、报纸杂志
上的新鲜事,讲她从邻居那里听来的消息。有时我心烦不爱听,母亲便知趣地沉寂
了。
八十四岁之后,她的视力急剧下降。我以为是白内障,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
摆手说:“我眼底血管早就硬化了,看也没用。”又加了一句:“人老了都这样。”
我轻信了她的话。谁晓得那是早期脑梗造成的啊。我至今后悔不已。在我的记忆里,
母亲除了生弟弟妹妹住过产科医院外,很少住医院,父亲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进医
院的大门。更年期后她落下冠心病和高血压的毛病,已学成半个大夫,吃什么药她
自己心中有数。医疗改革以后,她需要什么药便写个单子让我们去药店买。可是我
们一不舒服,她就叮嘱我们一定要去医院看看,不能麻痹大意。八十岁以后,母亲
的腿关节也不灵活了,洗完脚后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把腿盘起来修脚底的胼胝了,加
之眼神又不济,锋利的刀片经常刺破她的脚,鲜血直流。母亲和我们在一起时,她
总是显得很精神,有说有笑,悠哉游哉的样子,生怕那些生活琐事破坏了我们团聚
的欢快情绪。我是偶然发现她修脚困难的。有天晚上,母亲洗脚,我看见她擦脚很
吃力,就帮了一把,这才发觉她脚底的胼胝厚如铆钉,我就说,妈您咋不修脚呢?
走路不嫌疼吗?她却佯作无所谓的样子说:人老了,神经麻木了,小疼小痒的也觉
不出来了。我马上找出刀片,扳转母亲那只变了形的脚就修起来。及至下刀才发现,
那胼胝竟硬如塑胶。我只好一层一层地削。我想削得深些,岂料手一急,不小心割
破了肉,鲜血淋漓。我觉出母亲的脚抽搐了一下,赶紧问:疼吗?母亲摇头说:没
关系,没关系。回想小时候妈妈给我梳小辫,我疼一点就会吱里哇啦地叫个不停,
娇气得很,可母亲却一声不吱,她能不疼吗?我用盐水清洗过伤口,又粘上胶布,
然后扶母亲上床。母亲欣慰地拉着我的手说:又给你们找事了。停停又说:人老了,
力不从心了,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亏得有你们照料啊。回想起来,母亲的痛处
何止足疾?眼睛、牙齿、手指……躯体的衰老真真是无奈的,我们每天忙于自己的
生活,只是无暇理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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