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亲八十四岁以后眼力明显不行了,戴花镜看报纸都很吃力;看电视离屏幕越
来越近,还不时地问,那是谁呀?王志文吗?连吃饭时也常常问:这是菠菜还是芹
菜?我晓得问题严重了,便要带她去医院。她依旧抵抗,说:我眼底血管动脉硬化,
早晚会这样,治不好的。我没时间去翻医书,听信了她的话,后来听说藏医有治眼
病的神药,我曾让弟弟打问过。人家也说,这么大岁数了,即便是青光眼,也不能
做手术了。我们只得听之任之。渐渐地,母亲吃饭时连筷子也拿不稳了,我又要带
她去看医生,她仍旧不从,反复唠叨说:我这不是病,人老了都这样,你还指望你
妈越活越出息怎么着?我无所适从,也无可奈何。再后来,母亲的耳朵也聋了,父
亲留下的助听器她用不惯,我与母亲的交流便困难多了。可她不甘寂寞,非要听清
我们说的每一句话,我们只得大声嚷。人多的时候,大家嫌她问得烦,便不理她,
她只好望着我们的脸猜表情。
无情的岁月摧残着人的感官,这时的母亲生活得寂寞而艰难。一九九六年以后,
有几年,由于企业改革转制,母亲的养老金一直没有发放。这件事她始终瞒着我们,
直到有天开始补发工资了,她才谈起这件事。我听后吃惊地埋怨说:“妈您怎么不
吱声呢?”她叹口气道:“你们拖儿带女的不容易,我不愿再给你们添负担。”我
鼻子一酸,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母亲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我银行不是有两千块
钱存款嘛,饿不死我的。”我真的愧疚极了。怪不得母亲总说她胃口不好,只能吃
馒头就咸菜、米饭大烩菜呢。我不禁潸然泪下。母亲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却连一
次尽孝的机会都不给我们,让我们至今无地自容。
母亲跟我聊天的时候最多,或许因为我爱文学喜欢思考的缘故。柴米油盐、家
长里短的事一般不跟我讲,总愿跟我回忆她此生中印象最深的事情。30年代她上中
学时瞒着母亲剪掉辫子不敢回家,躲在桥下被狗咬伤险些患了狂犬病,幸好遇到一
位神医才幸免于难;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的飞机狂轰滥炸,大疏散时她亲历她
的同学被炸死的惨状至今难忘;她父辈留下的槐茂酱园怎样从兴盛走向衰落的;她
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好朋友的婚姻家庭命运;她与父亲的感情;她参军后的战
友的命运……每个人每件事之后母亲总会感慨万端地说:“人这一辈子说不由己吧
也由己,这时代由不得人,突如其来的灾祸也由不得人,可怎样做人、怎样为人处
世全在自己啊。”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书。我读得最多的就是母亲这本无字书,
它让我懂得珍惜生命,珍视友情,珍爱生活,珍重健康;母亲曾经告诫我说:“靠
山山倒靠水水流,人一生谁也靠不得,只能靠自己啊。”
当我每每为母亲的老态龙钟而怜悯感怀的时候,常常想:我将来有一天也会像
母亲这样么?一个声音总会回答说:是的。随即另一个声音大声说:不,才不会呢。
我豁然开朗,是啊,母亲那代妇女哪能与我们相比呢?她们经历过战争与和平两个
时代,经历过计划经济与改革开放两个时期;她们接受过土改、合作化、大跃进、
三年自然灾害以及文化大革命的锻炼和考验。回想母亲一生,生过六个孩子,她过
得极少安逸,极少闲适,更谈不上奢华与享受,即便到了人生的尽头,依然不去善
待自己,仍要固执地将自己的余热奉献给下一代。
2004年春,我陪伴老公去北京打工,走前我给母亲买了辆轮椅。母亲高兴得很,
让我把轮椅打开,拍拍松软的椅垫,摸摸锃亮的车轮,乐得合不拢嘴。我扶她坐上
去,在屋里走了走,她仰着脸说:“这下可好了,我又能上街逛公园了。”母亲对
外界的向往与憧憬深深触痛了我:我为什么没早点给母亲买呢?我为什么没早点发
现母亲与世隔绝的痛苦呢?这已成为我终生的痛。与母亲临别时,她攥着我的双手,
死死的,仿佛我们母女就要隔世似的。我不忍看她的脸,怕我的脆弱会摧毁我们再
见的希望。硬着心肠走出楼门仰头回望二层阳台,我亲爱的母亲果然趴在窗子上依
依不舍地目送她的宝贝女儿呢,久久久久地。
母亲的肉身终于熬到了人生的尽头。清明节的前一天,大面积脑梗剥夺了她跟
这个世界的交流与沟通,她只能无声无息地躺着,完全归于了自我。谁会相信,三
天前在电话里她老人家还对我信心十足地说:“我一定好好活着等你回来。”声音
是那样地响亮。这使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风烛残年。只有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们
兄弟姐妹才安安稳稳地守在了母亲的身旁,再也不愿离开。那时,母亲虽然失去了
知觉,我却觉得她的灵魂如影随形地聚绕在我们身边,每当我大声呼唤“妈妈”时,
就会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尽管医生不能肯定母亲还有意识,我却坚
定地相信母亲总有一天会醒来。
但是,母亲的心脏终于没能支撑到她醒来的那一天,她还是去了。她跟父亲创
建的那个家也一同去了。在药物的支持和儿女们的精心护理下,母亲的生命在尘世
又生存了三个月,这虽然违背了她“痛痛快快地走”的夙愿,却恩赐给晚辈些许最
后尽孝的机会,只是这机会来得太迟了,时间也太短了。我常常问自己:难道非要
等到母亲倒下去的这天我们才真正能够放下一切去尽儿女的职责吗?这留给我的是
怎样深重的愧与长久的悔啊。我不指望我的儿女们将来做得比我们好,只希望我将
来会比母亲活得更健康,更自力,更充实,也更耐得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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