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医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病房里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走的那个是4 床姓郭的女孩。她比我勇敢多了,打
针从来不怕,她说她很喜欢文学,喜欢写点东西发表。她读了两年卫校觉得没意思
就退学了,说到这儿,她露出后悔的表情。我不知是安慰还是打击,总之说了一句
令她发笑的话,写在纸上:本来你是扎别人的,现在被别人给扎了。
她听出了我害怕手术,临走的时候甩给我一大堆鼓励话。我被这么个比自己小
很多的小女孩规劝,像极了无花的果实,光秃秃的有些尴尬。我周身搜了一遍也没
找出拿得出手的礼物送给她。最后我利用幽默解决了难堪的画面:我也没什么送你
的,那就送你到楼梯口吧。
这次住院我同时接受中医针灸治疗,都在这家医院但不在同楼。这几天背痛得
厉害,考虑了后准备一起治疗。中医在对楼的六层,我把一个月前的治疗单交上去
后排队等,不一会儿老中医冲着我喊“周某某”,我看着他觉得怪,我不叫“周某
某”。可是老中医一个劲儿地冲着我叫,瞪大眼睛边冲我叫边向我走过来,不耐烦
地说叫你没听见。妹妹忙上前解释,对不起她不能讲话,但她不叫“周某某”。老
中医由不耐烦发展成暴躁,指着妹妹。刚才就从你手里接的这张单,我和妹妹几乎
同时反应过来,猛地点头,表示自己就是那个周某某。老中医的气越来越夸张,竟
对我人格侮辱。我看你是脑袋有问题,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有70岁吗?“70
岁?”我不但怀疑他,连他家族一定有精神病史,要不就是老糊涂了,一个无耻的
嫉妒。像17岁还差不多,如果70岁都能像我这样返老还童,我今天也不会来受你的
训斥。
听到老中医的语气和态度,简直让人想到第一个动作就是马上掏出镜子平整下
笑纹。
我们接过单一看:周某某女70岁。
我和妹妹同时笑了。
妹妹忙小声解释,周某某是朋友的母亲,我们借用了她的医疗卡。
老中医仍很生气地上下打量我说,怎么看都不像70岁,如果他一喊我,我马上
有反应的话,他会立刻扔掉手里的工具猖狂逃跑,他说我不是妖精也是怪物。我虽
然笑了,但不赞同他用怪物形容,有这么标致的怪物吗?玩笑归玩笑,他还是绷着
脸指着单据说过期了,六月份都已结账,这都七月份了,重新开单。
重新开单就意味重新交钱。
妹妹的笑脸比任何时候都起作用,老中医终于笑了,看着我说你是第一例,我
都不知你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我们连连点头:“真有病,真有病,病得严重。”
我们逃过那一关后,每天坚持理疗。几十根银针扎在我的背上,先用电流刺激
30分钟,再用低频治疗15分钟,上楼,下楼,等电梯,每天要受一个小时的罪。电
流所到之处,再理性的人都会染上幻觉或者幻想,感官直接达到极致。我把疼痛建
立在幻想上:一个背部扎满银针的病人,随着电波疯狂跳舞。在抒情的秋季,踩着
落叶,奔跑在所谓的世界里,拉着上帝翩翩起舞。
人有幻觉真好,痛苦如同上了幸福的岛屿。每次结束针灸,我都沉浸在被美好
拯救的安慰之中。在美好中结束痛苦多么需要意志的支持。一天中午在电梯口撞见
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的家人看见陌生人就让他说“你好”。他直愣愣地看
着我,张大嘴巴,吃力地说“我———好,我———好”。他的家人怎么教他说
“你好”,他都坚持说“我好”。
他就是从理疗室出来的病人。
我突然觉得腿很沉重,不知是怎么挪到理疗室门口的。那天以后,我有意错开
那个“我好”的男人理疗时间,怕受刺激,更怕给理疗带来的障碍。有时又下意识
向里面的病床张望,也许是看他好了没有,或许只是好奇,但我再没见过他。
从住院那天我就开始动笔写医院的趣事,写住院的全部过程,也算是在生死线
上挣扎了一回。还有一个收获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那么多的鲜花,送花的人一
直没间断过,连吊针架两侧也都挂了花篮,香极了。一时很兴奋。在鲜花拥抱的病
床上,有时会忘记是在医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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