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是个宁静的早晨,昨夜一直没合眼,想着手术的场景,想着全麻,一点的睡
意也都被恐惧驱散掉。5 点钟就起床了,洗漱了一番,急忙吃了点东西,准备全流
食五天的食量。但毕竟是小小的胃,又紧张,吃点东西就饱了。一切准备就绪,我
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观察每一个熟睡的病友。六床和七床的小女孩玩游戏很晚,
早晨不起床,别说我轻手轻脚,连护士几次拉她们被角量体温,都叫不醒。
8 点以后护士叫我去喷喉。喷喉时四个人一起喷,一人一个喷管。药物从喷管
里喷出,像雾一样,因此也叫雾化。有个很可爱的情节,我总想笑。四个人都张着
嘴,像饥饿的小鸟等着喂食。喷管也许老化了,除了喷雾还喷水,热水珠溅到脸上
和前胸上有点烫,不过我每天用的喷管从来不喷水,他们都觉得奇怪。每天喷完,
那三个人的脸和脖子总水涝涝的,顺着脸流水,跟蒸过一样。
4 床爱做噩梦的小女孩家共8 个孩子,最大的25岁,最小的只有一岁。她爸爸
开了一家办理出国的公司,几个小孩都在国外读书。我觉得好奇,便写字条问她,
超生罚了多少钱。她皱着眉,几乎听不懂我的问话,好像在她16年的词典里没接触
过超生的词组,不摇头也不点头,一直低头看那个字条。
这个早晨看上去有点杂乱,但我的心还保持安静的空间。我静守着进手术室。
到了下午2 点半,我突然躁动起来,坐立不安。护士拿了一根长长的针冲着我走过
来,说是镇定针,我的确需要镇定,打完针后动都不能动,沉甸甸的。
我静静地躺在手术车上,当厚重的两扇带有“手术室”标志的玻璃门重重地关
上后,门外关心的目光与我暂时地隔离开了。
我紧闭着眼睛,感觉手术车转了两个弯,听到许多金属的碰撞声,还有匆忙走
动的医生。很热闹,跟电影里看到的不一样,有不断的笑声传过来。我睁开小小的
一条缝,模模糊糊地看见推着我戴着口罩的护士,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又把眼睛紧
紧地闭上,气都不敢大出。
又转了一个弯,那个护士冷冷地把我推到一边,没有交代。我听见她急急的脚
步声走远了,半天手术室里没任何动静,静得吓人。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向四周看
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些仪器放在那儿,我的旁边还有一张空床。我开始
展开了我的联想,设想了几个手术失败的病历。越想越怕,我索性光着脚跑出了手
术室,正好被前来给我手术的医生撞上。他们大声地责备我的不规矩。问我好几遍
为什么下床,很生气的样子。我不能说话,我只有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害怕。
我的医生朋友特意来陪我,他刚做完手术,一副血淋淋的样子站在我旁边。我
见血就晕,做了一个不让他上前的手势,但告诉他别走一直陪我醒来。
从麻醉师推麻药,数到九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一直等到手术完六个小时
后,我才听到有很多人在我的床边。我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是没力气。
第二天一早护士小姐到病房喊:“5 床谷雪儿吃药了!”我忘记了手术的事,
本能地应了一声。过一会儿感觉喉咙痛,还有血流出来,经检查发现手术的伤口开
了。
医生狠狠地训斥了那个护士小姐。
医生又把我的喉咙撑开,重新粘合了,但这次没有用麻药。
也许就是那个原因,喉咙恢复得不好,经常嘶哑。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喝酒,
不能唱歌。我失去了很多用亮丽的声音表述的机会。如果说是我的不幸,那也是伟
大的不幸。因为我已经历了伟大的痛苦。
这应该是我30年来收到鲜花最多的,无声的日子,只有写点东西,又不知写什
么,为了配合伤口,尽量保持心情好。顺便记录了这段无声的日子。
如果给我一次假定的机会:我会循环一次生命;为健康而震颤;为贫穷而自满
;为能与这个世界的阳光、小虫、掠过的空气接触而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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