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他又向娘要了一次东西。
他病了,发着烧,几天没有吃东西。娘心痛地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一个苹
果。他长到十岁了,还没有吃过一个苹果。他们那旮旯不产苹果,街上卖的都是从
外地拉过来的,很贵,买的人也少。每次看到水果摊上鲜红诱人的苹果。他都直流
口水。但一直到他的病好了。又去上学了,娘都没有给他买回过一个苹果。
这天中午下课,他到街上去买墨水,看到一大群入围在水果摊前吵嚷。有人在
大声地斥骂,有人在嘤嘤地哭泣。他听到有女人哭泣的声音,像是娘的声音!
他不由得也围了过去。
我不是贼!我没有偷东西。苹果是我从地上捡到的。娘的手里拿着两个红红的
苹果,一边哭泣,一边不停地申辩着。
贼婆娘!不是你偷的是哪个偷的7 苹果会自己跑到你的手上去?大家都看到了
哇——你再去捡两个来看看?
是啊,是啊!看人呢长得倒是不赖,想不到会是个贼哩!
算了,你跟了我吧,我买几车苹果给你吃!
哈哈哈哈!人们七嘴八舌地指责与嘲笑着娘。
娘不再辩解,只是胀红着脸,不停地流泪。
他再也忍受不了,拨开人群跑了进去!
我娘不是贼!你们才是贼!我娘不是贼!他抢过娘手中的苹果,狠狠地扔到地
上,拉起娘的手,穿过人群跑了出去。
娃,我没有偷苹果啊,我是从地上捡到的。我想捡回去给你吃!娘跟在他的身
后。一边跑,一边嗫嚅着。
哪个跟你说了要吃苹果?
我——不——吃——苹——果!他大声地吼道,摔开娘的手。发疯似的跑进了
学校。
他娘是个贼!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有人就叫他贼娃子!他不服,就跟人干起了架,额头上被人用砖头砸了一个大
口子,好了后就留下了一个显眼的疤痕。他开始憎恨起娘来,他憎恨娘让自己背上
了贼娃子的恶名。
从此,他就很少再跟娘说话,也没有好脸色给娘。
他上了高中,到县城里读书。
娘每次来给他送学费。送零用钱,他都只让娘送到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商店里,
再让小商店的老板转交给他。
上大学的时候,娘就每个月从邮局里寄钱给他。
他不想见到娘。一见到娘,他就想起了别人叫他贼娃子。
娘为什么要拿自己的钱呢7 每次又只拿一二十块钱?她没钱花完全可以开口啊,
有必要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的吗?
难道自己平时给娘的零花钱太少。娘不够用?也不对啊,自己每月给娘的钱不
算少啊。况且。娘一直以来都节俭惯了,从来都是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的人啊。
难道娘有其他地方要花钱?但娘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亲戚朋友啊。再说,一二十
块钱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难道是她对娘有意见,信口胡说编派娘的不是?也不对啊,与她读大学时就在
一起,如今七八年了,她不是这样的人!还有,看得出她对娘好是真心的,每次她
来都给娘买东西。有一次娘半夜里咳嗽得厉害,我加班没回家,是她大半夜地跑到
楼下敲开药店的门,买来药服侍给娘吃。她对娘的好,可以说比得上对亲娘了。小
区街坊都说,她俩就像一对母女。再说,过一段时间,咱就要结婚了,她与娘相处
了快三年,言语上从来没起过争执。
她不可能编派娘的不是。不可能!
他翻了一个身,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疑问!
他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在内心里躲避着娘的。其实,说是躲避娘。不
如说是在躲避那个给了他心灵侮辱的地方,与那一段伤痛的岁月。大学四年。他一
次也没有回过家,放假了就去做假期工。他也想家,想娘。娘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
唯一的亲人了。慢慢地,他觉得娘不是贼!娘不可能做贼!
娘是怎样的一个人,做儿子的是最知道的。尤其是进了大学以后,他越来越觉
得,娘不是贼,一定是那些人诬蔑娘。但他还是不想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那一幕
场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娘的愧疚。他不知道该如
何去面对娘。也许,躲避,才是最好的!
所以,大学毕业后,他千方百计想法留在了省城工作,在一家跨国大公司里任
职。他努力地工作,拼命地挣钱,想以此来麻痹自己。冲淡对娘的思念。他给娘不
断地寄钱,希望娘能过得好些,以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与不安。
他在工作上的付出得到了回报,因为他的工作能力出色,公司提拔他做了部门
高级经理。地位有了,钱也多了,见的世面广了,然而,他更加想娘。儿是娘身上
掉下的一块肉!这份亲情,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他在心里早已原谅了娘。
他回到阔别了近六年的家。
家中的土房已经倒塌了两间,娘也苍老不堪,不停地咳嗽。娘50岁不到,看上
去已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苍苍的白发,佝偻的腰身,走起路来也颤颤巍巍了。
他的鼻子不由得一阵发酸。
娘,跟我到城里去住吧。
娘起初不肯。后来看看他说得发火了,就答应了。
呃,先数一下你包里的零钱。刚到楼下,她就对他说。
有什么好数的,不就一点零钱吗?再说了,是娘拿的。又不是别人拿的。
是娘拿了,没错啊,娘拿多少也应该的。问题是,娘为什么要偷偷地拿,而不
直接问你要呢?还有啊,你不数一下,你怎么知道娘有没有拿?是不是娘拿的呢?
不然,你还以为我昨晚上的话是骗你的,认为我故意编派娘的不是!她说,你可要
还我的清白啊!
好,好,好,我数一下。他说,就你小气。真把娘当贼了啊!
去你的。是你自己老是说自己的娘是贼,我可没说这话啊。娘要是听到你这样
说,不让你气死才怪呢!
是你自己对钱没有概念,她说,自个兜里到底有多少钱都不清楚。
这话不假。尤其是一些零钱,他从来都不清点的,只随便塞在兜里就完了。他
在公司上班,应酬多,经常喝得醉醺醺地半夜才回家,一到家把公文包和兜里的零
钱往桌子上一扔,就冲凉睡觉。每次回来得再晚,娘都等着他,然后给他把衣服洗
了,晾好了,娘才睡觉。为此,娘也说过他好多次,让他把东西要收捡好,不要随
便乱扔。但他总是说,在自己家里,没必要搞得那么拘束。
你现在去把包拿进来。点下兜里的钱,看娘今晚有没有拿?半夜,她推醒他。
他一点数,一下子怔住了。
不多不少,刚好少了20元!
他感觉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瞬间空白一片,整个房间像在不停地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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