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把娘从乡下接进城里，就从公司的单身公寓搬了出来，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
租了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娘住一间，他住一间。有时候，她也来这里过夜，就同
他住在一起。起初，娘说他，还没结婚就跟人家姑娘住一起，不要祸害了人家姑娘
啊。娘说得多了。他就与她商量着先把结婚证领了，等自己买了房子再补办酒席。
时间久了，娘也看到了他们的结婚证，就不再言语。

    他早晨一早就要赶去公司上班，晚上又很晚才能回家，因此经常留下娘一个人
呆在家里。好在她下班比他早，有时候会过来陪陪娘，要不然，娘比呆在乡下还孤
单。但娘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什么，娘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孤独。

    他担心娘白天一个人在家里会很枯闷，就买了一台大背投彩电，又买了大盆小
盆的花花草草回来养。

    这些东西要好多钱吧7 娘说，你们不要花这些冤枉钱，可惜了呢。

    我一个人看这么大个电视，真浪费了。那些草儿啊，咱乡下多着呢。

    娘看着。心痛。

    娘，白天没事你就看看电视吧，可以收很多台呢。

    娘，如果电视看累了，你就浇浇花，养花对老年人好处多着呢。

    娘，千万不要随便出门啊，外面人多车多，你人生地不熟，容易出意外。还有
啊，这地方治安也不太好。

    娘，如果需要啥子，你说一声，我们买回来就是了。

    然而娘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呆在家里看电视、养花。

    有一次，他在公司正上着班，突然想起有件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家里，就打电话
回家，想叫娘帮忙收藏好。打了很久，家中都一直没人听电话。他只好自己回到了
家中。

    娘不在家里！

    晚上的时候，他问娘白天去了哪里。娘说在屋子里闷得慌，就去小区附近的小
公园里走走，散散心去了。后来又有好几次他白天打电话回家，娘都不在家中。他
问娘，娘总是说去了小公园。有两次他因为去拜会客户路过公园，就特意进去看了
看。公园很小，他找遍了整个公园，也没有看到娘的影子。

    娘在骗他！

    他感到很奇怪，决定要弄个明白，看看娘白天都到底去了哪里。

    我想，娘这样拿钱肯定有好长时间了，她说。

    他没有吭声。

    你不觉得奇怪吗？娘拿钱干啥子？咱们平时给她的零花钱不少啊，再说。她也
没有要花钱的地方，家里吃的用的，咱啥都买齐了，她也用不着买啊！还有，她还
真的没有买过喔！不过，娘也不是那种在外面乱花钱的人。

    那当然，娘不但不会乱花钱，他在心里说，还是那种经常把一分钱在手心里攥
出了汗都舍不得花的人。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一直想弄明白娘白天去了哪里！

    这一天，他刚好休假，但他骗娘说，他去上班了。他一出小区的大门，就在路
边的花基旁躲了起来。没多久，娘也出来了，他就偷偷地跟在娘的身后。娘没有去
小区附近的小公园，直接去了离小区几站路远的万家福超市广场，在捡地上别人扔
掉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

    他的心上顿时有如针刺一般，拉起娘就往家赶。

    娘，我给你的钱不够花吗？

    不，不，够……够……够了！你给的。我……我……还一分都没花呢。

    那你还要去捡那些垃圾？

    我是看……看……扔掉了怪可惜。一只还可以……可以卖五分，一毛哩。娘一
边说，一边不停地咳嗽。我看你挣钱……咳咳……不容易……每天一早就出去了…
…咳咳……很晚才回来，我……咳咳……一天呆着没事，白吃饭……咳咳……，那
东西可以卖钱，所以，所以……咳咳……

    他的鼻子发酸，感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他想起了什么，对她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娘拿钱，不告诉我们，肯定有她的想法。他说，我相信娘拿了这些
钱，也没有乱花。再说，只要一出门，哪里有不花钱的。

    也是的。

    我们把娘一个人放在家里，她心里也难受，出去走走也好，心情会好些。他没
有告诉她，他早知道娘白天都不在家里。一想起娘做的事，说的那些话，他的鼻子
就发酸。

    但他阻止不了娘。

    娃啊，娘知道你的孝，但娘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像坐牢啊。

    娘说，娘知道你怕我丢了你的脸，让你难堪。娘再走远些去捡。没有人认识娘
的。娘也不把那些东西带回家，捡了就卖，再回家，人家不会晓得的。

    十几年了，娘晓得你心里不舒坦。但娘捡的这些，没有人说娘是偷的。娘没有
偷，娘也不会去偷。

    娘——

    我们多放点零钱在外面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娘要拿，就让她多拿点吧。

    你？她疑惑了。

    没什么，他说，肉烂还在锅里呢，何况是自己的娘。

    他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这事千万不要让娘知道！他又补充了一句。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把大把的零钱随意地扔在桌子上，沙发上。

    岁月如流水，静静地流淌着。

    最近，娘又催他们早点结婚，一次比一次催得急了。

    娘说，花钱省着点，不要太大手大脚的，积攒点钱，买个房吧。他们就去付了
首付，买了一套新房。买完房才知道，这几年虽然挣了不少钱，却没有什么积蓄，
付个首付还借了些。加上每个月的还贷，一下子就感到了手头吃紧。

    娘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要陪娘去看医生，娘说，我身体好着呢，不去。

    再说，娘就发火，不就是咳嗽吗？一点小病就要上大医院，这不是咒我死啊？
再说去，我马上就回乡下。

    乡下早没了亲人。他知道娘的脾气，就不再言语，只是不断地挑最好的止咳药
买回来给娘，娘还是咳嗽。

    娘说晚上睡不好觉，让他又顺便买了些安眠药。

    由于忙于装修婚房，又啥地方都需要钱，让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疲惫。

    他不再把零钱“随意”乱扔了，为此，他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与无奈，
仿佛是他偷了娘的钱一样。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烦心的事总是一件接一件地来。这不，娘终于
还是坚持要回乡下了。他劝，娘就发火，最后还哭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娘这样。

    娘，我最近真的很忙，你就不要给我添乱了，好不？

    我自己会回去，不要你送。娘说得很决绝。

    家中已没了其他亲人，谁照顾你啊？

    不还有堂叔、堂婶他们吗？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老家的房子早就不能住人了！

    我住几天就回来！

    他拗不过娘，只好依了娘。

    好在省城离老家不是太远，他亲自把娘送回老家，托付给了堂叔，请堂叔帮忙
照看一下娘，又留了自己的电话，让堂叔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自己。当天，他又返
回了省城。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堂叔一直没有打电话给自己。他感
到了些微的安心。

    这天早晨，他刚到公司，堂叔来电话了！

    侄啊，你快回来吧，你娘没了！

    他感到眼前一黑，浑身瘫软了下去。

    堂叔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娘今天早上没了的。

    他向公司请了假，同她一起赶回了老家。

    昨天晚上的时候，你娘跟你婶说，叫今天早上早点去叫她，说她想早点去集市
买咳嗽药。那晓得你婶一早去叫你娘。她早就没气了！堂叔说。

    堂叔交给他一封信，这是在你娘枕边上发现的。

    字迹歪歪扭扭，是娘写给他的。娘在信里说——

    娃啊，娘对不起你，娘一直在骗你。娘回家，是不想死在外面。娘知道自己不
长久了，我一直咳，痛得难受，娘就瞒着你去看过医生。医生说一定要你们同我一
起去，我就晓得，娘不行了。这样的事娘在电视里看得多了，知道。现在看病好贵
啊，上次娘没拿什么药，就花了好几百。如果真住进去了，不晓得要花多少钱呢？
娘这病看了也是白看。不值。如果能早点走了，娘也算解脱了，也不会跟你们添麻
烦。

    娃啊，娘知道这一辈子对不起你，让你背了个贼娃儿的恶名。但娘真的没偷，
娘只是从地上捡起来的。要说娘这辈子偷了东西，也只是偷了你的，就是我每天都
偷偷地从你放在桌上的零钱里拿10块、20块，快三年了，也不晓得你晓不晓得？娘
一直说你要积攒点钱，你就是不听，总是大手大脚的花钱，娘怕你有一天要急用时
拿不出，就先替你积攒起来了。在我房间的床垫下面，有个存折，一共是30000 块。
这些钱是以前在老家你寄给我的，我没舍得花。还有后来你经常给我的零花钱，以
及我从你那里拿的。还有就是我卖了三年旧瓶子的2000块，都存在里面了。这些钱
你拿去把房子早点装修好，早点结婚吧，不要误了人家故娘。娘真的好想早点看到
你们结婚，早点抱孙子，娘做梦都想啊。现在，娘看不到了！娘走了，娘把叫你给
我买的安眠药，以前一粒都没有吃，全攒在一起今天吃了，娘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
觉了！

    娃啊，要记得挣钱犹如针挑土，花钱犹如水推沙，要节省着花，才会一直有花
的。

    娃啊，不要告诉人娘是怎么走的，包括媳妇儿，她是个好人，好好待她。娘让
你背了一辈子贼娃儿的恶名，不想再让你有个走得不光彩的娘。原谅娘！娘对不起
你！

    好了，娘要去陪你爹了，他太寂寞了，现在是时候了。

    读完娘这一生中写给他的第一封也是最后的、唯一的一封信，内心掩藏了几十
年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如洪水决堤奔涌而下，双膝不由得“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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