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族里,在我这一辈人中,继承了祖父的俊美和高大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
一个是堂兄——学。我们同庚,命运却不同。
伯母和母亲同年有孕,一同来到祖父跟前,求他为未来的孙嗣起大名。祖父捻
着他的玲珑须,沉吟良久,开口道,好说,先来的叫学,后来的就叫义。
两房儿媳走了之后,他对祖母说,那个叫学的,日后是个种庄稼的,有三次婚
姻;义则是做学问的,虽多有杂念,却只娶一次。祖母说,亏你还是个做党员的,
也搞神迷六道,简直是个经不得官的老不正经。经不得官,是京西的一句土语,意
思是说,这个人言谈举止鄙俗猥琐、轻浮荒唐,上不了官面(台面)。祖父笑笑,
说,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不可当真。
祖母是个快嘴儿,把祖父随口说的话传布出去了。两个媳妇觉得这可不是一件
随便的事。因为对公公敬重,所以笃信。两个人之间就生出薄怨,再见面的时候。
就都指着对方的肚子打趣道,你也是的,连怀孩子的事也一起凑热闹。便都不跑不
颠、小心谨慎,都想生在后头,生出个“义”来。
人算不如天算,那个“义”字终究是冠到了我的头上。
不过,两个人同年出生,一同长大,同样俊美高大,不分彼此,两个生母就都
欢喜,觉得祖父的话,真的不必当真。
我们俩更不当真,觉得祖父虽有威仪,毕竟只是个放羊的,不是那种未卜先知
的角色。在生活里,我们形影不离,如同一人。以至于伯母和母亲也被感染,也和
好,也亲密,觉得学和义是分不开,学就是义,义就是学,如同己出。
然而,学好动,义好静,渐渐就有了区别。
上学的时候,义亲近书本,学习专心。学则以学为苦,上课的时候,致力于把
前桌女生的长辫子拴在椅背上,静等下课时,女生的一声尖叫。即便是这样,那个
女生还喜欢他,整天跟他黏在一起。别人认为那个女生轻贱,我则看到了人的复杂
之处,觉得人性很是莫名其妙。
我单纯,一进书本就忘我:学早熟,陷在青涩的情爱之中。虽然在学业面前,
我们有了很大的差距,但都不以为然,因为各自有各自的喜乐,都欢悦。
他变得越来越爱惜容貌,小小的年纪就梳了分头,零乱时,会吐口唾液,用手
在头发上抿一抿。他爱穿白网球鞋,一有脏污,就用粉笔偷偷地涂一番,鞋子依旧
白。我则不讲究穿着,灰头土脸。形象猥琐。女生笑我是书呆子,男生则嫉愤,常
欺负我,并质问:凭什么你学习好?每到被欺负的时刻,学总是及时到场,怒斥道,
他就是爱学习,碍你们蛋疼!
高中毕业,我考学出山,学则回家务农。他依旧有说有笑,说,你读你的书,
我种我的地,都好。但送我上车的时候,他小声地说了一句,我知道。将来你会比
我混得好。然后无所谓地笑一笑。但我还是看得出。他的笑中有一丝隐忍的忧伤。
不见他人影之后,我忍不住哭了。因为都说义和学是一个人,却终究分离。看来,
在时运面前,再好的感情,也不能自己主宰。不能主宰,便忧伤。
一如早熟的果子常常会掉落,他与那个女生的感情也终于无果。因为那个女生
也考出山外,距离间隔了话语,也离间了心。
一如山里的太阳也是太阳,回乡务农的学依旧保持了阳光本色。他学会了开汽
车,开了一家石板厂。他说,大山有上好的石材,却一直沉睡,想要一见天日。须
我。颇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迈意绪。
他的石材销路很广,即便是新西兰、澳大利亚,都有他的出口份额。他走上了
富裕之路。
荧光之下,钞票的额面上也有奇采。伯母点着儿子挣来的大把的现钱,乐而忘
忧。钱、学问,在她眼里,后者是轻的。在义与学之间,还是义的忧烦更多些,因
为义毕业之后,当了一个小干部,每月薪水是很有限的。倒是母亲生出一丝辛酸,
对我说,你看人家学,发了。我说,这很好,我祝福学。母亲说,你倒想得开。我
说,是人家学先就比我想开了。
在我眼里,义和学,是没有贵贱的,只要能活出自己,都好。
日子殷实了,自然就有人找上门来。一个远房亲戚主动给他保媒,介绍了一个
女子。因此就生出变故。影响了他日后的生活。
那个女子,家境一般,长相也很普通。见过面之后,学不置可否,无动于衷。
但不知为什么,她博得了伯母的好感,执意要学依从。学是个孝子,不愿拂逆母亲
的意志,也就半推半就了。
这就铸成了大错。婚后,他一直找不到感觉,对那个女子很冷。他心中有自己
的度量,度量衡就是那个相好过的女生。横比竖比,总不能一比,便虽同在一个屋
檐下,却异常陌生。那个女子虽处弱势,但却异常自尊。既然你不对我好,我也就
不悉心伺奉,以至于学疲惫地归来,家里也是屋冷灶冷。学很愤怒。妈了个巴子,
老爷们儿在外奔命,你连个热汤热饭都不弄。即便是养条狗,也会对主人挤个媚眼
摇个尾,也会让你心里暖暖烘烘。
女子说,然而我是人。
学说,既是人就做人事,我这里不养闲人。
女子说,那好,我走。
学说,你说得倒轻巧,为了娶你,我又盖房子又送聘礼,婚事也铺张,我是花
了大价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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