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毕竟不是狗,狗吐出来了,还可以吃进去。人一旦伤了,表面的伤口虽然复
原了,心里还是痒。他们之间没有一天温馨日子,女子即便是有孕在身,也没有温
厚之念,头疼脑热,专挑孕妇忌服的药物,孩子生下来,即是脑瘫的残儿,只好悄
悄地处理掉了。学冲动之下,大打出手,把女子打成残废,最终离异,赔偿了一笔
大钱,人财两损,伤了元气。这之后,一个阳刚的汉子,有了忧戚之色,常一个人
枯坐,恒久无语。
伯母说,都怨这个媳妇。
学说,怎么能怨人家,横竖是自己的选择,再说,她这个人贱而尊,倒是应该
被敬重。
学本心板正,后悔于对无辜的伤害,所以,他的忧戚中,潜藏着一层很重的自
责。
多年之后,他到唐山去送板材,遇到了后来的媳妇敏。敏是唐山地震的孤儿,
一直寄居在做石材生意的叔父家里。学每次去唐山,都是敏侍候家炊,给学做很精
致的菜肴,殷勤温厚。敏相貌端庄,语调婉约,让学喜欢。更重要的是,行止间有
那个女生的余影,更让学心热,便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娶到家门,果然好合。敏,一如悯,她知冷知热,很悯惜男人的辛苦,变着花
样给丈夫侍弄吃喝。不管学归来得多晚,她都耐心地等,且待男人拿起了饭筷。很
适时地斟上一杯酒。学感到很甜美,恨不得马上就到床上去,爱她到肉里。爱到床
上时,敏一切都依,怜他,宠他。学欢快得像个孩子,叫她小母亲。外人问敏怎么
好,学羞然一笑,说,她很女人。
有了敏,学就不像原来那样不管不顾地做生意了。尽可能少出门,尽可能早回
家,不愿让生意拴住自己,而冷落了爱情。在他眼里,钱与恩爱,前者是轻的。他
进入了知足常乐的境界,常说,挣钱为了什么?是为了过好日子,既然好日子就在
眼前,抓紧了过就是了。他的意思是说,他可不愿做那种为了多余的钱而耽误了好
日子的傻事。
学不仅过好日子,也想到了住在平原的义。那时义住的是周转房,难在冬天的
取暖。他便每近冬季就送一车原煤下来,他觉得义的日子好不好,跟他有关。每次
见了义,学盈于口的话语,都是对敏的称赞。义被深深感动,爱上了爱情,并为爱
情祈福。
敏给他生了一个女崽,他给取名叫檀。檀是京西名贵木,且有淡香。学开始有
了寄情于娇儿绕膝的兴致,常用短髭贴檀的嫩脸,惹檀且笑且咻。净洁的庭院里,
葫芦花开得当时,粉蛾也游弋得多情,而立于此间的人,学俊美,敏端庄,檀娇艳,
如花美眷,只天庭方有。那次我回家看母亲,见到了此番情景,不禁慨然生叹,不
妒之心,居然也生出一丝妒意。
好日子也是要传的,学想要个儿子。敏虽身型高挑,但体质是弱的,怀孕之后,
整个人都“锈—了。到医院胎检,医生也说,敏患贫血,产龄也大了,存有高危,
你们要慎重。一如阳光普照不虑屋漏,志得意满不察逆旅,学觉得自己的日子如花
似锦、顺风顺水,生活给他预备的皆是幸运,便一笑而过,不以为然。
不幸,像赴一个邀约,果然来了。敏难产,继之大出血,去了。临走前,抓住
学的手,纸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歉疚的笑,说,她爸,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学轰然倒下,昏去三日。醒来时,敏已进了坟茔。由于先殁于本夫,依京西规
矩,不能归入正坟,便葬在祖坟旁处的一个小山包上。荒草蔓茂,一块小小的墓碑,
马上就被湮没了。敏生前团圆,死后孤单,学百感交集,抱着墓碑,大哭三日,形
貌为之改观,不见俊美模样,一如拾荒者。
接下来的时日,他不思茶饭,只饮酒。酒后絮语敏之好,说,不如也死。因为
只有夫妻双亡,才能并骨,才可迁入祖坟,有祖先照应,他与敏还是好合的。
伯母说,你得挺起腰来,因为还有檀。
学病恹恹地说,好吧。
但是学再也无心打理生意,托人经营。经营不善索性把产权卖了。伯母痛惜不
已,说,你真不像个男人,敏不过是个小小的女人,家庭的前景才是江山,才是大。
学说,你老不懂,家境再富裕,如果没有圆满的人,也是穷的,既然我已经穷了,
就不怕穷了。
伯母说,然而檀怕穷。
他说,檀也不怕穷,手中这点积蓄,足可以给你养老,足可以给我送终。也足
可以把她培养成人,到钱财散尽的时候,檀就有自己了。
伯母认为学满嘴胡话,是中魔怔了,无奈之下,只有听之任之。
待檀考学离家之后,学的庭院里,就再也不见炊烟了。他向隅呆坐,终日只泡
两碗方便面。到了冬天,也不生炉火,冰天冰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忌生冷。
对家人的规劝,他只是凄然一笑,说,你们到底不是我,只有冷在冷处,我才能感
觉到我。
学也不收拾颜面,胡须凌乱,指甲脏长。檀每次回家,都要坐在父亲的腿上,
给他刮刮胡子、剪剪指甲。他听之任之,面带微笑,像在敏面前那样乖巧。他对檀
说,都是爸害了你妈,在好日子面前不知道节制,心里太贪,等醒悟过来,已为时
过晚。檀说,然而妈也是贪的,他想让爸过得更好。
父女俩有共同的思念,同病相怜,便爱得很深,无人处,常相拥而泣,互问暖
温。旁人窥得,心酸难耐,怨老天昏蒙。看来,学之所以还能继续自己的日子,全
因为檀还有淡香,还有最后的一点点滋润。
学虽然吃得少,但每天三顿酒,而且喝的是塑料桶散装的劣质酒。
节日相聚,我对他说。我也不劝你戒酒,只是想劝你喝就喝点好酒,年龄也不
小了,身体要紧。
他说,好酒,赖酒,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在恍惚中,见一见敏而已。
除夕之夜,几家人聚在一起,大杯小盏,纵情畅饮,说见闻,话亲情,共论家
族兴旺。学也陶醉其中,一如霜梅开出艳花就扎眼,他的笑便格外引人注目。大家
顿生宽慰之情,认为那个俊美的学,又回来了。
但就在大家酒酣情浓时刻,独不见了学的身影。欲分头去寻找,伯母说,不用
找了,他肯定是去坟地了。
学坐在敏的坟前,一张一张烧纸钱,且嘴里念着,泪水流着,令人心起皱。纸
烧过,人也不归,躺在坟前的山石上。索性睡下了。夜深风寒,山石阴冷,都说把
他劝回来,伯母说,依他吧,他有他的团圆。
以为年关增想念,依就依吧,伯母却说,不是的,他每天都这样——上半夜还
睡在床上,到了子时,就去烧纸,然后就躺在那块石头上,一直到鸡叫,魂灵不得
不回去的时候,他才蔫头耷脑而归。
伯母说完,竟嘿嘿地笑,好像她的叙事,是别人有趣的传奇,与自己无干的,
我便惊在脸上。伯母瞥见,说,你也别纳罕,我被他弄得都不会哭了。
学的行径,弄得大家惊恐无眠,均唏嘘不止,感生活沉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