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觉得,义对学是有责任的,便单独找他谈了一次。自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
情。一番苦心之后,他竟说,你说的道理我都懂,都懂的道理就不是道理了,所以,
说什么对我都没用。倒是我要劝你几句——
他说,小时候你用功读书,别人就眼气,就欺负你,现在也如是。你事业有成,
名气大了,未必人人都服气,都敬重,所以你千万要自知、要节制,要低调,别太
看重自己。一如爬上高处,千万别推倒梯子,上去了,得想着怎么下来,得给自己
留着后路。听说你现在正跟弟媳妇闹生分,这是不对的。因为以前尽听你说她的好,
而现在却不再听到你说她的好了,肯定是你不好。好媳妇是用来稀罕的,不是拿来
抛弃的,除非你从来没有看上过,不是你自己的选择。
一个伤在爱中的人,再说爱的事,声音是有重量的。我被他“劝”得面红耳赤,
半天喘不过气来。我只好说,依你就是了。
你还得依我一件事,他说,等我不在了,你侄女檀你要把他当亲闺女看。
我说,年纪轻轻的,不兴说这么老暮的话。
他说,鬼的事,其实人是懂的,到了一定地界,你就知道了。
他弄得我毛骨悚然。觉得学阴气太重,虽然依旧生在阳光之下,却早已半截子
入土了。
我说,我们能不能说点轻松的话?
他说,就说说咱们的祖父。你别看他只是个放羊的,可天底下的事他都懂。一
些邪怪的事发生之后,大家都惊异,只有他不惊不奇。他整天在老山老岭里转悠,
那里就藏着事理。还有,旷野寒山里,除了兽,包括狐仙,就是游魂野鬼,他每天
都跟他们打交道,自然就通了心曲,身上就有了神性,能预见未来。为什么祖父满
脸净洁,唯独右腮上孤零零地长了一根长须(玲珑须)?那是仙人貌相。譬如他说
咱俩的前程和婚姻。岂不就准了?悔不该把他的话当儿戏,如果早一点放在心里,
且谨慎处事,或许会往如意里变的。
我说,你怎么又开始弄玄虚?其实祖父的预言也是不准的,譬如他说你有三次
婚姻,事实上,你不过两次迎娶。看现在的情况,你已无心再娶,他的话便不会落
到实处。
已落到实处,学说,那个女生虽没正式过门,在我心中。也是娶了的。只不过
凡人都目盲,看不到本质。再譬如说你吧,祖父说你只娶一次,那肯定是注定了的
含义。如果你执意改变,或许就会招来灾异,应好自为之。
他的话,真的对我发生了作用,这之后,我摒弃杂念,善待婚姻。虽多有龃龉,
也能忍耐,一如熟透了的麦穗,自然就退了麦芒,只有籽粒。渐渐地,竟能和谐相
处,多了眷恋,相看不厌,类似甜蜜。
人总是能疗治别人的伤痛,一到自身,就混沌了。学依旧不能放下心执,依旧
整日里喝他的劣质酒,冰冷的山石上,依旧是他热的身影。
他期待着一个日子。
那个日子终于如期而至——去岁的一个冬夜,他心脏病突发,抽搐中,从床上
滚落在地,磕破了额头。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想扶着墙壁走出门去。然而不能,依
着墙壁,慢慢地委顿下去。在那个过程中,他沾着额血,从上到下写了三个敏字。
字迹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模糊,一如他生命的气息。
去见他最后的遗容的时候,我惊呆了。仅一年不见,那个高大身形竞小得像个
儿童,一味地收缩,瘦得像魂灵。
他仅仅48岁,刚进入生命的旺季。伯母说,其实他早就有心痛的毛病,但就是
不去医院,也不备下自救的药物。他觉得自己经得住磕碰,因为感情的磨难尚未到
头,最后的幸福还不属于他。
檀不哭,只是一直站在学的面前,默默地望着他,好像父亲刚刚睡下,不忍惊
扰。檀白皙、净洁。有庄重之美。她已是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了。但一直不动婚嫁之
念,因为她害怕,既怕嫁给不爱的,又怕嫁给太爱的。
想到学给义的托付。我也不哭。拍拍檀柔弱的肩膀,告诉她,接下来,该我们
自己怜惜自己了。
檀点点头,叔,我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