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勃兰兑斯评论女性的特质," 她们的心在接受印象的时候软得像蜡,一旦印上
后就再也不能抹掉,仿佛是印在金子上一样。"
李娟写《乡村舞会》的时候,她的心真像熔成软蜡的黄金,印象这么贵重。
她喜欢拖依(乡间的舞会)。和一大群人转在大炕上弹冬不拉,拉手风琴,喝
点酒,唱唱歌,暖和了再出去跳……连着三个通宵也不够。" 这样的身体里全是舞
蹈啊," 它平常深深地忍抑着,在穿针引线的时候,在讨价还价的时候,在黑夜赶
活累得眼皮打架的时候," 这样的身体,不是为着疲惫,为着衰老,为着躲藏的呀。
"
她爱上了舞会上的小伙子。" 就这样,整个秋天我都在想着爱情的事——我出
于年轻而爱上了麦西拉,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想我是真的爱着麦西拉,我能
够确信这样的爱情。我的确在思念着他——可那又能怎么样呢7 我并不认识他,更
重要的是,我也没法让他认识我……不是说过,我只是出于年轻而爱的吗?要不又
能怎么办呢?白白地年轻着。"
她在舞会上等他。但他不来。只有阿提坎木大爷,不论什么舞曲都半蹲在地上
扭古老的" 黑走马".半闭眼睛,满身酒气,一起一落间稳稳地压着什么东西……有
所依附,有所着落。娜拉比往电子琴边上招眼地一站,唱起哈语歌,全场的人跟着
低声唱。
李娟问大爷这歌是什么意思。
大爷说" 意思嘛……喜欢上一个丫头了,怎么办?喜欢上那个丫头了,实在是
太喜欢了,怎么办?"
她心里也在说,怎么办?
凌晨的温度更低了,她倒了屋黑茶,偎着烤箱慢慢地喝,真的该回家了。
凌晨三点,她的男朋友库兰来了,他们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又喊又笑,所有人
都看着他们笑,那种年青才有的快乐又完整地回来了。跳着跳着舞就会大声地笑,
浑身都是汗,但也停不下来。
库兰才5 岁,胖乎乎的一个小光头……他也只跳黑走马,小胖胳膊扭得象蝴蝶
一样翻飞,快四点了,她已经跳得肚子疼了,看到他的小手在裙子上捏黑的一片,
突然一下子难过得要哭出来。
这时候库兰的妈妈来找他睡觉,又高又胖的妈妈夹他在胳肢窝里,随他的两条
小短腿怎么踢腾。
她心灰意冷,准备离开。刚走出院子,听人喊" 麦西拉,麦西拉过来……" 就
连忙站住,悄悄往回撤。北侧的大房间里,红色的金丝绒和蕾丝窗纱都拉上了,什
么也看不见。一进房间,白茫茫的水汽扑进房间,在地上腾起半米多高。炕上都是
大花毡,炉火烧得通红,蓝色木漆床上摞着20多床鲜艳的绸被,盖着雪白流苏的铛
空大方巾。
麦西拉不在这里。
她失望地准备退出去,却看到床栏上搭着一件外套,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看到,
袖口的那块补丁,不是麦西拉是谁?
没人注意到她,她偷偷抓了把葡萄干,守着衣服,一边等一边吃。
没一会儿,麦西拉跟一个小伙子进来了,说笑着,越过她来拿外套。她递过去,
以为他要走了。他只是接过去,拿了一个东西出来给那人,又顺手把衣服递给她,
说," 谢谢你。"
她说," 没什么的,麦西拉。"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注意到她," 哦,裁缝家丫头" ,他一边脱鞋,一边说,
" 怎么不出去跳舞呢?"
" 没人了。"
" 怎么没人。都是小伙子嘛。"
她笑了,不知怎么," 我在等人……"
" 哦。" 他起身上炕,她也连忙脱了鞋挨过去。炕上人很多。在拉手风琴,唱
歌跳舞还有打扑克。
麦西拉取下双弦琴,拨弄了两下又放回去。
她伸手再取下。递给他," 你弹吧。"
他笑着接过来," 你会不会呢?"
" 不会。"
" 这个不难的,我教你吧?"
" 我笨得很呢,学不会的……" 她也笑了," 你弹吧。"
他又拨了几下,把琴扶正了,拨响了一个常听的曲子,调子很平,起伏不大,
但经他一弹。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浓重的东西,一房间的嘈杂里,炕的另一头在起哄,
鼓掌,合唱……麦西拉的琴声一经拨响,就像从没有起源也不会结束一样,音量不
大,但那么坚定,又如同是忠贞。
她做梦一样看着四周,所有人都喝多了,酒气冲天。她爬过去,在他们的腿缝
里找到一只酒杯,用裙子擦了擦,满满地斟了一杯,递给麦西拉。他停下来,笑着
道谢,抿了一小口,递给她,低头接着弹。她捧着酒杯,晕晕乎乎地听了一会儿,
忍不住捧着酒杯也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大半杯酒都见底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么坐下
去很失态,就晕乎乎起身,滑下炕,悄悄走了。推开门要踏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
头又看了一眼," 麦西拉还坐在那个角落,用心地,又像是无心地弹拨着。根本不
在意我的来去。"
抄这段的感觉,像看托尔斯泰写年青的娜塔莎,那种半是孩子半是女人的爱情,
坐在深夜的窗台上想要飞上去的喜悦和无力。乳白色的清凉的雾弥漫,圆月在庭院
里菩提树后升起来……说不上狂欢,还是寂静,或者是背后的莫可如何……好的文
学写出人类感情内在的无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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