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华到食堂吃饭,一眼就把夺目的匡某火看到了。这个煤窑是开在山洼子里的
一个小煤窑,老华是窑上的调度室主任,还是办公室主任,窑下窑上的一些杂事都
归他管。老华没到卖饭窗口买饭,却走到了匡某火身边。老华对匡某火的名字很不
以为然,什么某火火某,没意思嘛!他老是把某火叫成没火。他说:我说没火,我
跟你说过,没洗澡之前最好不要到食堂吃饭,你怎么搞的,不卸下包公的戏妆就吃
饭来了!你应该照照镜子,看看你是什么形象。依我看,简直就是没形象。
匡某火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他一笑,白光一闪,露出满口白牙。他如果
洗过澡再来吃饭,人们也许对他的牙忽略不计,哪怕他的牙再白再美,也不一定会
引起人们的注意。在他满脸煤黑时,情况就不一样了,白与黑一发生对比,白以闪
亮的形式,立即显现出来。比如白天天空中也有星辰,因天光的遮蔽,人们看不到。
到了夜晚,人们才能看到星光闪烁。而夜越是漆黑,满天的星子就越亮。除了贝雕
一样的牙齿,人们还注意到了匡某火的眼白。平日里,人们喜欢青眼,以受到青睐
为愉悦,很少听到对眼白的赞美。在匡某火这里,他的眉毛是黑的,眼睑是黑的,
睫毛是黑的,整个眼圈儿都是黑的。在黑眼圈儿的包围中,他的黑眼珠几乎看不到
了,或者说黑眼圈儿被扩大化了,使整个眼圈儿似乎都变成了大而无当的黑眼珠。
这时小小的眼白就显得格外宝贵。它有着玻璃质的表面一尘不染,散发的是像月光
一样皎洁而柔和的光彩。啊,原来有白才有黑,眼白以白拥黑,以白计黑,同样值
得人们赞美。
老华对匡某火的牙和眼白一点儿都不欣赏,说:又没人和你比牙,你笑什么!
我跟你说的都是正经话,你不要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你应该知道,我们矿正在创
建文明单位。你这种样子在餐厅吃饭是不文明的,会影响别人的食欲,也会影响别
人对我们矿的看法。要是上级单位有领导到我们矿检查工作,看到你黑头乌脸地在
食堂吃饭,那麻烦就大了,肯定会扣我们的分儿,想评文明单位肯定没戏。
匡某火已经把饭吃完了,答应马上就去洗澡。
他没有去窑上的澡堂洗澡。澡堂水泥池子里的水太浓太稠不说,水的表面还漂
浮着一层五彩样的东西。他知道,不少人从窑下出来的第一泡热尿都溶进汤池里去
了。尿水里面的内容是丰富的,尿水一多,澡堂里的味道就不太好。他看见过,一
个当爸爸的带一个小男孩儿到澡堂里洗澡。小男孩儿挣扎着,不愿往汤池里下。爸
爸把小男孩儿强行拖进汤池里,小男孩儿就哇哇地哭。直到爸爸帮小男孩儿洗完了
澡,小男孩儿仍哭泣不止。小孩子的皮肤是干净的,对环境是敏感的,强迫小孩子
在这样的水里洗澡,小孩子难免恐惧,伤心。看到小男孩儿痛哭,匡某火心里有一
种说不出的滋味儿,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到窑上的澡堂洗过澡。匡某火的干净衣服
和洗澡用品放在一个带拉杆带轱辘的旅行箱里,他拉上旅行箱,向煤窑的大门外走
去。
大门对面是一排平房,平房的上檐处延伸出宽展的凉棚,凉棚下面支着好几台
麻将桌,不少人在那里打麻将。有人把满脸煤黑的匡某火认出来了,称匡某火为非
洲的朋友,说热烈欢迎非洲的朋友到中国访问。匡某火举起一只手,对打麻将的人
招了招,颇有些“非洲朋友”的作派。有人邀请匡某火坐下来搓一把,说他的手厚,
摸牌准和。匡某火说:免了,我一摸牌,把你们的白板模成黑板就不好了。也有相
熟的人跟匡某火说笑话:没火,你的火到哪里去了?听说你原来的火都是顶膛火,
相当厉害呀!人家和老华一样把匡某火叫成没火,匡某火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
说:我的火不是借给你用了吗7 你想想看。那人说:你不要蒙我,我什么时候借过
你的火,我自己的火还没地方出呢!匡某火说:你不想还就算了,我不抽烟,反正
也用不着火。麻将桌旁有一条狗,那狗大概也看出匡某火的面貌有些异样,目不转
睛地盯着匡某火看。匡某火注意到了那条狗,他把一只手张在脸边,张牙舞爪地对
狗出怪样。那条狗果然被吓着了,收起尾巴,转身向附近的一块麦子地逃去。可它
刚逃不远,就停下来,回转身子再看匡某火,仿佛要探究一下,这到底是一个人,
还是一只黑熊。匡某火说:胆小鬼,不跟你玩儿。
麦子的香气是起伏的,一波接一波涌过来。好像麦田也会呼吸,有一呼必有一
吸。不管麦田是呼还是吸,涌动的都是浓郁的麦香。匡某火也在呼吸,他的呼吸与
麦田的呼吸并不同步,他吸气时麦田的呼气就过来了,麦香的浪头使他的喉头有些
发哽,以致差点流出了眼泪。挨着麦田的是一块油菜地,油菜已收割,地里种上了
玉米。初生的玉米幼苗呈嫩绿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每一个叶片都透明得让人心生
怜爱。收割的油菜并没有运走,正堆在地头晾晒。可以想见,当油菜花盛开的时候,
满地里定是金黄一片。让人感慨的是,收割后的油菜散发出的仍是油菜花的香气。
如果油菜花散发的是清香,收割后的油菜像发过酵一样,散发的就是酱香,这种香
更深厚,也更绵长。
匡某火走到一座小桥上,桥下的流水哗哗响,一男一女正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洗
衣服。上游不远处有一座大水库,水是从水库里流过来的。水流不算大,称不上是
河,只能算是小溪。但水很清,水底的马牙沙和玛瑙样的黄色小石子都清晰可见。
匡某火没有过桥,他从桥头下到水边,沿着小溪北岸的小径向上游走去。这样的小
径大概走的人很少,小径上的野草几乎淹没了路迹,踩上去软软的。他走进一片树
林,才停了下来。扒开溪边半人深的野草,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水池,这里才是匡
某火洗澡的地方。水池是他自己选定的位置,自己建成的。建水池很简单,用铁锨
把底部的泥沙挖一挖,挖成方形,挖至半人多深,底部铺上一些石头,就可以了。
难得的是一池子都是活水,水从池子西边流进来,穿过池子,再向东边流去。他脱
下沾了煤粉的衣服,慢慢下进水池里去了。水有些凉,倘是饿着肚子下水,他会受
不了。现在他吃饱了,身体里有了足够的热量可以和凉水抗衡。下进水池后,他没
有急着洗澡,而是蹲下身子,让活水浸到脖子那里,在水里享受一会儿。水边草丛
里有一只麻灰色的小蛤蟆,小蛤蟆看见匡某火那么大的黑脸可能有些害怕,一转身
一头扎进水里去了。小蛤蟆大概以为,只要它潜进水里,黑脸人就看不见它了。它
哪里想得到呢,它潜进水里的过程被匡某火看得清清楚楚。小蛤蟆游泳的姿势是典
型的蛙泳,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到位,而且美丽。一只绿色长身子的蚂蚱从水面
上漂了过来,蚂蚱像一位熟练的漂流运动员,姿态从容而潇洒,一点儿都不慌张。
蚂蚱漂过水池时,速度慢了一些,像是稍作休息,又像是跟水中人打一个招呼;接
着身体来了个华丽的旋转,又顺流而去。一种舒服的感觉遍布匡某火身心,他想站
起来,举起双臂,喊两嗓子。但他怕打破树林中的宁静,并有可能吓着树上的小乌
儿,就没喊。
这片树林是杨树林,树种得比较密。因为每棵树都伸着脖子愿意和太阳接近,
都想吸收更多的阳光,在不知不觉的竞争中,大家都长得不低。树林中喜鹊在唱,
斑鸠在唱。喜鹊唱每一支歌都很欢快,而斑鸠唱出的歌总是舒缓的调子。如果说喜
鹊的唱法是花腔的话,斑鸠的唱法当是女中音。从树林的缝隙中望出去,不远处就
是一块发黄的麦田。麦田里有一种飞不高也飞不远的乌儿也在唱,这种鸟儿的名字
叫野鸡。会唱的野鸡自然是野公鸡,野公鸡的发声高亢而嘹亮。只不过,野公鸡每
次唱歌只唱一句,而且绝不在同一个地方唱第二句,它在地北头唱了第一句,唱第
二句时可能跑到了地南头。匡某火体会到了,听野公鸡的歌唱需要一定的耐心。前
几天,匡某火在洗澡时看见过一只野母鸡,穿着朴素的野母鸡带着一窝刚孵出的小
鸡,竟然从麦田里走了出来。他稀罕极了,稀罕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后悔自己没
有一台照相机,要是有照相机的话,把野母鸡一家子照下来就好了。
这一切都是在野外洗澡得到的好处。野外不仅水好,空气好,还能听到鸟儿的
歌唱,看到意想不到的景致。匡某火不止一次对工友说过,他喜欢水,看见哪里有
好水,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下到水里游一游。有一位工友解释说,因为他的名字
里有火,所以他才喜欢水。匡某火觉得工友的解释有一定道理,人说水火不能相容,
说的只是水火对立的一面,在有些时候,水和火又是统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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