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匡某火没有回到煤窑的工人宿舍里去。一间宿舍放四
张双层床,住八个人,太拥挤一些。有的工友从外面带回小姐,匡某火还得回避,
麻烦得很。他向一条山沟走去。这里虽说是山区,山却是浅山,每座山都不挺拔。
然而这里沟壑纵横,山沟都很深。你正在一块地里行走,以为自己走的是平地,走
着走着,一条山沟突然就出现在你面前。你探头往沟里看,下面黑苍苍的,有房又
有树,有羊又有狗,是另一番天地,内容相当丰富。每天从窑底出来,匡某火除了
吃饭,洗澡,睡觉,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转山沟。他走过一道岭又一道岭,转过一
条沟又一条沟,周边的岭岭沟沟几乎都被他转遍了。他的老家在一马平川的大平原。
大平原也不错,只是过于坦露,缺少变化。相比之下,他觉得这里的地貌有起有伏,
有曲有折,变化多端,更耐看一些。有一次,他在一个斩削整齐的断崖处往下看,
见崖头下面是一个小院,小院的正房是借山体掏的窑洞,东西各三间细瓦起脊的厢
房,大门口还有一座高高的门楼,布局很是工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这么好的一
个院落,院里院外都长满了荒草,好像已无人居住。院子的大门是敞开的,匡某火
下到沟底,并登上门前的高台,大着胆子走进院子里去了。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深,
他需要两手分开挡道的荒草,才能往里走。荒草的种类多得数不清,有狗尾巴草、
扫帚苗子、野苋菜、燕麦、涩拉秧等等。草丛里陡地飞起一只乌,院子一侧桐树上
的大尾巴松鼠吱地叫了一声,都吓得他一惊。他走走停停,仰脸看看太阳,断定院
子里并没什么危险,才继续往前走。他终于走进作为正房的窑洞里去了,窑洞的地
上除了扔有一些旧衣服、旧鞋,别的一切都很完好。他估计,在城市化进程中,这
一家人可能举家搬到城里去了,这个坐落在山沟中的小院和这些房子就不要了。匡
某火后来又到小院去了两次,用铁锨铲去一些荒草,开出一条路径,并搬来了自己
的铺盖卷,在窑洞住了下来。他觉得住在窑洞里很好,比住在工人宿舍里舒服多了。
提着旅行箱的匡某火刚走进小院,大于就跟他打招呼:匡哥,旅行回来了!匡
某火说回来了。大于问:一切都顺利吧?匡某火说:还可以。大于伸出手欲接过匡
某火手中的旅行箱,帮匡某火把旅行箱提到窑洞里去。匡某火说不用,提着旅行箱
没有撒手。匡某火每天出去回来都是提着旅行箱,大于就把他的下窑活动说成是旅
行。大于说:匡哥,哪天带我去旅行一圈儿怎么样?匡某火没有答应,说:你开甚
玩笑!
匡某火住进窑洞不久,就来了两个年轻女人,一个叫大于,一个叫小于。她们
收拾收拾,住进了西边的厢房。匡某火虽是这个小院的先入者,但他并不是这些房
子的主人,没有理由反对大于小于入住。一个地方,有没有女人真是大不一样。这
两个有点外地口音的年轻女人一住下来,把西厢房打扫干净,洒了花露水不说,还
把院子里的荒草都除掉了。她们除掉荒草的时候,却把这儿的主人原来种下的两棵
月季和一小片草莓保留了下来。月季粉红的花朵正在开放,草莓小小的浆果白里透
红,也从墨绿色的叶子下面显现出来。这让匡某火想起电视剧《红楼梦》里的几句
话:“蓑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今绿纱又糊在蓬窗上。”匡某火
知道大于和小于是干什么的,她们对外打的是“按摩”的旗号,关起门来做的却是
“暗磨”的勾当。不知她们是怎么招徕的,也不知她们使用了什么特殊的技巧,反
正每天都有男的到西厢房里去。有时他们“磨”得动静还不小,匡某火隔着屋子都
听得见。匡某火一进窑洞就插上门睡觉,从来不沾她们。他老家有妻子儿女,上面
还有老母亲。他出来打工挣钱,为的是上养老,下养小。他的一言一行都要对得起
母亲、妻子和孩子。
小于喊匡哥匡哥。匡某火说:我都睡着了,你有什么事吗?小于说:你睡着了,
怎么还会说话呢!匡某火说:你听不出来吗,我说的是梦话。我有时候还梦游,游
到哪里,见谁打谁。小于说:那你出来游一次嘛,你打一次人让我们看看嘛!匡某
火不说话了。小于眼对着门缝儿往里看了看,屋里黑得像煤窑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小于说:于姐擀的面条,你起来吃一点儿。匡某火说:我在窑上吃过饭了,你们两
个吃吧。我奉劝你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最好别打扰我。我们做窑的人,白天黑夜
是颠倒的,在白天睡觉,到黑夜里去挖煤。我们只有在白天睡好觉,黑夜里挖煤才
有精神。小于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远亲还不如近邻,以后还要靠匡哥多关照。
夏天的月亮有些发红,映在小溪里断断续续,是长长的一溜,水面如撤了一把
蔷薇花的花瓣。鹧鸪不光白天叫,夜里也在叫,而且叫声比以前急促。它提醒人们,
麦子已经成熟,让人们准备割麦。匡某火从窑底出来,还是直接去食堂吃饭,吃完
饭到野外的水池里洗澡,然后到人家废弃的窑洞里去睡觉。因他挖煤的技术好,又
舍得下力气,一个人差不多顶两个人干活,虽说没听华主任的话,华主任并没有太
为难他。
这天匡某火挖煤的场子顶板有些破碎,碎煤老是往下落。如果说碎煤落得像下
雨,他就如同在雨地里干活儿。一班干下来,他头上脸上沾的煤比往日更多,连平
日沾煤较少的鼻头也堆积了一些煤。他干完活儿刚要下班,升窑,老华派办公室的
小宋下窑拦住了他。小宋告诉他,今天市里有一位领导到矿上参观,华主任要求匡
某火务必先洗澡,才能到食堂吃饭。否则,匡某火必须呆在窑底回避一下,等领导
什么时候参观完离开,匡某火方可出来。匡某火不知道领导什么时候才能参观完,
只知道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有些受不了,倘若领导在矿上参观一天,那将如何是好!
人争气肚子不争气,匡某火只得答应了华主任开出的条件。
小宋监视着匡某火,匡某火走一步,小宋跟一步。小宋是白脸,匡某火是黑脸。
上得窑来,匡某火果然没去食堂吃饭,但他也没去澡堂洗澡,交了矿灯,他向地面
的储煤场走去。小宋有些警惕,问匡某火要干什么。匡某火说:你们怕领导看见我,
我不去食堂吃饭了还不行吗!储煤场一角有窑上的一个后门,那是拉煤的大货车进
出的地方,匡某火从后门出去了。
匡某火正在煤窑外面的一个小饭馆吃饭,小宋又找到了他。小宋大概走得急了,
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小宋说:匡师傅,你不要在这儿吃了,还是到矿上的食堂去吃
吧。你道怎的,原来到矿上参观的不是什么领导,是市里美术家协会的一个画家。
画家听说这个矿有一个矿工老是黑头黑脸地在食堂喝酒吃饭,想到食堂见见这个矿
工,看看能不能以这个矿工为模特儿画一幅画儿。听了小宋的解释,匡某火觉得有
些滑稽,就笑了,一笑露出满口灿烂的白牙。他说:我这个样子,有什么可画的,
不要开玩笑!他不同意画家以他作模特儿画画儿。小宋说:华主任让我来通知你,
无论如何,你还是回去吧。人家画家是冲着你来的,你总得跟人家见一面嘛。匡某
火让小宋先回去,等他吃了饭洗了澡再说。小宋说:吃饭可以,你千万不要洗澡。
画家说了,一洗澡人都一样了,就没什么特色了,他要画的就是你没洗澡的样子。
匡某火说:我说过了,我不愿意当模特儿,不同意别人把我画成画儿。我想我这点
儿自主权还是应该有的。小宋说:这可是你说的。匡某火说:是我说的。
小宋回到矿上,把匡某火的话向华主任和画家汇报过,而后骑了一辆摩托车,
很快又跑到小饭馆,向匡某火传达画家的话。画家说,让匡某火当模特儿不是白当,
会付给匡某火一些钱。至于付多少钱,匡某火可以提一个价钱。
匡某火没有提价钱,他沾满煤黑的右手往上一举,说打住,他不给钱,我不同
意让他画我。他给钱,我更不同意他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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