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昨晚闹了几个小时,什么问题也没解决。陈旭想,还得找周光伟,得当面问他,
为什么否定原来的方案?年薪又是怎么定的?
改制前,陈旭是常务副总经理,周光伟是总经理兼党委书记。但陈旭在公司的
威信和影响却比周光伟大得多。一是他的人脉旺;二是他的业务能力强。有了这两
条,几乎没有陈旭办不成的事儿。无论什么样的难题,只要陈旭出面,无不迎刃而
解。因此,周光伟对陈旭又嫉又恨,又喜又怕又离不开。好在陈旭的工作成绩最终
都成了他周光伟的政绩,这才使得他能够容忍陈旭的专断跋扈,委委屈屈地与陈旭
共事。陈旭也常令周光伟感到苦恼,因为陈旭从没仰脸看过他。他在陈旭面前也从
未找到当领导的感觉,有时甚至觉得陈旭是在领导他。陈旭在职工中的威信太高了!
这种状况又令周光伟感到不安。好在这一级干部的升迁不是由职工决定的,否则,
这党委书记总经理的帽子,不定会戴在谁的头上。平时,周光伟任由陈旭在公司内
折腾,自己则把心思放在上面,做上面的工作,理上面的关系,找自己的靠山,保
自己的位子。至于陈旭的咄咄逼人,他能忍则忍,能让就让。这些年,他就是这样
装着憨、卖着傻地过来的。
陈旭对此也心知肚明,想想这几年,拼死拼活地干,落下什么了?原来还幻想
着,改制后能再上个台阶。他有这个想法并非没有根据,周光伟58了,按58岁二线
的惯例,不会再安排周光伟在新公司任职了。当然,总经理一职他不想,这得由蓝
焰集团委派的人来担任。但按合同约定,董事长和党委书记应该由政府委派。谁最
有资格呢?算来算去,似乎非自己莫属。无论从年龄,业务,还是其他方面,陈旭
都觉得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谁料算路不打算路来,让陈旭没想到的是,周光伟依然被委派为党委书记董事
长。刚听到这个消息,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是58岁二线吗?组织部的人却说,
改制后,外资控大股,其性质基本上就是外资企业了,不能再按国企的办法。
为了这个政策的新变化,陈旭独自喝了一瓶茅台。他尽管心里酸酸的,但还是
得接受这个现实。陈旭酒醒以后安慰自己:干工作嘛,什么岗位不重要,关键是你
如何干。就像演戏,主角配角不是主要的,还得看你怎么演。
新公司陈旭管人事,也算分工合理,他就痛快地接受了,并且很快拿出了自以
为最佳的人事方案。没承想,出了一趟国,回来一切都变了。说实在的,他也不是
反对变,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先把他支开,再变他的方案。这就使他觉得,尊严遭
到了亵渎。
陈旭的手机响了,是吴晓东打来的,语气很冲:" 你在哪儿?我找你有事儿!
"
陈旭不明就里,试探着问:" 什么事?说说看。" 他嘴里说着,心里却在想:
什么事儿呢?水晶包子的事儿?不可能!出国前还同她见了一面,没听她说有什么
异常,就这几天的工夫,能有什么事儿呢?
水晶包子是吴晓东的老婆,人长得漂亮,皮肤白得出奇。手臂伸出来,能看到
皮肤下的静脉血管,绿得跟韭菜叶似的。腮上的毛细血管,在几近透明的皮肤下,
鲜艳得跟红辣椒丝一样。皮肤愈白,便愈显头发黑,乍看似有雪炭混堆的感觉,亦
会让人想起" 碧云欲度香腮雪" 的诗句来。有人搜肠刮肚地想再找些恰当的比喻,
但终未有十分贴切的。直到某一天,有人惊叫道:" 看这水晶包子,像不像吴晓东
的老婆?" 这个比喻立即被广泛接受。都说好,好就好在热腾腾的水晶包子有温度,
不似原先比喻的那些东西,都是些冰冷之物。于是,吴晓东的老婆就被叫作了水晶
包子。水晶包子的确白,白得几近透明。说她小的时候偷吃了几个红枣,她娘说:
" 偷吃枣了?" 她说:" 没吃。" 娘就掀起小褂,指着她的肚皮说:" 还说没吃,
我都看到了,小枣就在你肚里。" 这只是个传说,到底能不能隔着肚皮看到枣,到
现在依然是桩悬案。
见到吴晓东,陈旭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吴晓东并非为水晶包子的事情
而来,于是便放下心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办公室都关着门,整座楼出奇地安静。陈旭觉得奇怪,
就问吴晓东:" 你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吗?"
" 现如今哪还有对劲儿的事儿?全他妈乱了套了!" 吴晓东满腹牢骚地回答。
陈旭吃不准吴晓东为什么这么多牢骚,就试探地问," 你咋没去参加庆典?"
" 我去那儿干啥?哪还有我的位置?"
" 你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开发部部长吗?"
" 让贺跃明给撸了。陈总你说,我犯啥错误了,就一声不响地让他给撸了?"
有人说,陈旭提拔吴晓东是因为水晶包子。这话也对也不对。事实上,这里既
有水晶包子的原因,也有吴晓东自身的原因。吴晓东虽然脾气戆,但办事能力还是
很强的,偌大的一个市场开发部,让他摆划得滴溜溜地转。改制以后,贺跃明说要
强化市场开发,让陈旭选一个合适的人,担任新的开发部部长。陈旭就说让吴晓东
继续干。在新的人事安排方案中,吴晓东就被安在开发部长的位置上。不料,在陈
旭出国期间,开发部部长就变成了肖海强。吴晓东知道,肖海强是周光伟线上的人,
一直做着吴的助手。但他没想到,眨眼间,自己反成了肖海强的助手。这让吴晓东
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要周光伟给他个解释。周光伟说:" 干部得能上也能下!
你是党员,这点觉悟还没有?" 吴晓东仍旧辩解:" 我干了五六年,说撤就撤了?
""你干了五六年就插上万年桩了?就不能动动了?" 吴晓东一听," 哗啦" 摔了一
只青花杯,白了周光伟一眼,就拔腿走了。
吴晓东在周光伟那儿没找到公道,就转而来找陈旭,诉了一阵子苦后,就等着
陈旭给他拿主意。可是,陈旭听罢却一言不发。
吴晓东见他不表态,就急切地说:" 你不说话怎么行?能让他们这样胡闹下去?
你看看他们,用的都是些什么人?全是周光伟那一帮子蠢货。你说贺跃明他耍的什
么把式,他一来就跟我说,让我甩开你,直接向他报告工作。我这人心眼实,只说
了一句‘和陈总的关系怎么处理’,就把他得罪了。没过三天,我下边那些人也一
个个不听招呼了。原来贺跃明又让那些人甩开我,直接向他报告。这什么意思?啊?
这就是我们引进的先进文化?这就是他们的先进管理?"
正说着,一帮子人就吵吵嚷嚷地进来了。
陈旭说:" 你们不去参加开业典礼,都到这儿干什么?"
就有人说:" 我们都成了酱园子的伙计——成(闲)员了,还参加什么开业典
礼,开业不开业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旭终于明白了,眼前这帮中层干部都落难了。有的像吴晓东一样,由原来的
正职变成了副职,有的干脆就被安排当了班长或主任。就是说,他们都被撤职或降
级了。
他扫视着这群人,大都是过去的骨干,有几个堪称独当一面的干才。这样的人
也下来了,而且是一大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郎军是管网部的部长,也下来了。下来之前,他正带人检修胜利路一带的地下
管线。
这里有一条2000多米长的排水暗沟,暗沟是用厚厚的水泥板盖住的,水泥板上
铺了沥青,就是繁忙的胜利路。路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门面房,再往后就是一排排居
民楼,楼前楼后的地下铺排着粗粗细细的煤气管道,全是20多年前埋下的。其中有
4 条管线穿过这条排水暗沟。这一直是陈旭的心病。他老担心这个地方,不出事便
罢,只要出事,就是要命的事。
陈旭在这个公司的时间长,他知道,类似这样存在重大险情的地方还有几处。
但国企时期,由于资金短缺,一直没能很好地解决这些隐患。也是的,公司年年亏
损,年年吃财政补贴,哪有闲钱解决这样的问题。陈旭也只能如实报告险情,陈述
利害,同时安排人员作经常的检查,密切关注这颗重磅不定时炸弹。他对郎军说:
" 你可给我当心了!这里要是出了事,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陈旭寄希望改制后能有条件解决这些隐患。但是,企业转制,涉及方方面面的
问题太多,这个问题还不能立即提上议事日程。临出国前,他叮嘱郎军,让他抓紧
隐患和险情的排查。这时,他看到郎军也站在这群人当中,就问他:" 我交你办的
事,怎么样了?"
" 现在别问我了,你去问大鬼吧。"
陈旭一听,就知道刘大贵已顶了郎军的位子。刘大贵的外号叫大鬼。改制前是
生产部的副部长。陈旭问郎军:" 你呢?"
" 我现在是大鬼的助理。他那水平,让我给他当助理,随他娘改嫁寻谁去,不
在其位不谋其政,让大鬼去玩吧,玩出了事活该。"
" 放屁!" 陈旭一声" 放屁" ,一圈子人全不作声了,只拿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他继续说:"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什么样子?经不住一点事儿。都给我听好了,回
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吴晓东低声嘟噜一句:" 干什么干,饭碗都没有了,还干?"
" 这叫什么话?没有正职不还有副职吗?不当部长不还当着班长、主任吗?怎
么叫没有饭碗了?你们听着,不管安你哪个岗位,都得好好干活。咱指着这个公司
吃饭呢,公司要是毁了,都落不了好!你看看你们,就这种状态能把事儿办好?咱
这企业是什么性质?还要我说吗?哪个地方能放松,是焦炉车间还是化产车间?是
输配还是管网?哪个地方出事不是要命的事?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要真出了事,
哼!跑不了我,也飞不了你们!"
眼前这群人,本指望让陈旭这个老上级替自己作主,现在,却只有老老实实挨
训的份儿。反正都让陈旭训疲脸儿了,也不觉得难为情,只觉挺委屈,非常委屈,
但也没人敢再说啥。
陈旭缓了缓语气说:" 现在都回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你们反映的问题,我
知道了。该我做的工作,我会做。但是有一条,你们必须干好自己的事。"
吴晓东出了陈旭办公室就说:" 我看陈总是指不上了,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
再说,磨盘不压谁的脚面子,谁也不知道疼,他有年薪拿着,还会为咱的事操心?
我说,谁愿意扫自己的门前雪,谁掂个笤帚走人。想自救的就留下,咱自己的事情
自己办,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真他妈都不讲理,咱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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