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旭撵走了这一帮子中层干部,就准备到庆典会场去。他估计,庆典应该结束
了,但中午的招待宴会还是能够赶上的。昨天,他只顾了跟周光伟斗气,还没来得
及同市里来的领导和外地来的同行交流,想想觉得有失礼貌。他还想再同谢魁中好
好聊聊,他们那儿改制早,一定有些经验可供借鉴。
这时,焦炉车间主任打来电话,说炉温老是上不去。领导都去参加开业庆典了,
找谁都找不到,只好找陈总了。
炉温上不去可不是个小事,短时间的低炉温问题还不大,把出焦时间往后压压,
炉温很快就能上去,焦炭质量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
陈旭心里很烦,就对焦炉车间主任说:" 这样的事你也打电话来说?压两孔焦
不就行了?"
" 已经压过了,不能再压了。好了,我也不细说了,你过来看看吧。"
这事本来陈旭可以不管,但问题让他碰到,他就不会绕过问题走,这不是他的
习惯。于是,他放弃到庆典会场的打算,急急地赶往焦炉。一看到焦炉,他的火就
来了。炉门本应封闭严实,不能往外冒火,顶多冒点烟,这样才能保住炉温,保证
产量和质量。现在可好,到处冒烟蹿火,远远看去,狼烟一片,像炽燃未熄的战火。
" 怎么搞的?现在才几天,炉子就让你们烧成这个样子?"
焦炉车间主任说:" 我是没咒念了。现在人心惶惶,哪还有心事干活儿?你谁
也不能说,谁也不能管。再说了,谁还敢认真地管?你看现在干得好好的,说不定
哪天,一个小报告打上去,你就得小孩拉屎——挪挪窝。"
" 别说没用的,你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有责任。炉子烧成这个样子,你能脱得
了干系?"
" 陈总,话咱可得说清楚,我今天一接手就是这个样子。"
" 说胡话吧你?" 陈旭不解地问。
" 真的,陈总。你出国第二天,我就被拿下了。现在炉子烧毁了,才又把我重
新弄了来。"
" 操!全他妈乱套了。赶快组织人,修补炉门。"
" 我已组织人弄了,现在的问题还不止这些,事儿多了!煤的水分太大,炉温
低也与煤湿有关系。再这样下去,非影响供气不可。"
协调完煤的问题,陈旭就找到了周光伟,把上午看到的情况跟他谈了,并且把
自己的担心也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周光伟。他说还是人的事儿,不解决人事安排上的
矛盾,往后事多了!
周光伟说:" 这事你别跟我说,行政方面的事,你去找总经理。
" 你是董事长,党委书记,你是我的领导,这样重大的问题,我不找你找谁?
"
" 从今以后,你也别把我当作你的领导,我也领导不了你。"
" 你这是说话吗?"
" 你别当我是说话,也别把我当领导,你就当我是个屁,你好歹把我放了吧。
"
" 你是屁,我把你放了,那就是我放屁喽?"
" 我没这样说,我是说你放了我,我得到市里去,市领导要听我的汇报。"
" 好好,你去汇报吧,好事你都留着,责任你都推我身上。你说我怕呀?我考
虑的是企业的前途和命运,是干部职工的利益。我怕你?"
陈旭找周光伟,是想让周光伟先接受自己的意见,然后再去找贺跃明。现在,
周光伟不接招,他只能去找贺跃明。
贺跃明是蓝焰投资公司委派来的,改制谈判时就来了。谈判成功后,他一边办
理公司业务的接收,一边观察了解情况。他注意到,在这个公司,虽然周光伟是党
委书记总经理,但实际上,多方面的工作则仰赖常务副总经理陈旭。他还看出,陈
旭是个强权式人物,遇上周光伟这个窝囊废,才磕磕绊绊地维持着公司的权力平衡,
若是周光伟也像陈旭一样的强势,公司不定会闹腾成什么样子。他还从周光伟介绍
情况时的表情和态度看出,周光伟有点憷陈旭。周光伟对此也不隐瞒,他提醒贺跃
明说:" 陈旭这家伙,可是一匹倔骡子,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尥起蹶子踢你一脚。
" 贺跃明心想,陈旭一向不把周光伟放在眼里,会不会有一天也尥起蹶子踢自己一
脚呢?心里有了这个问号,他就格外地注意起陈旭来。他看出陈旭一向大大咧咧,
不太拘什么礼数,说话做事,总是一种居高临下,天下无敌的样子。他刚来的时候,
公司高层为他摆了接风宴,酒桌上,就数陈旭活跃,常常没有周光伟说话的机会,
陈旭成了整个宴会的主角。他有点替周光伟难过,觉得周光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贺跃明把人事工作交给陈旭管,严格地说,并非完全出于他的本意。按照合资
合同的约定,理应由云州公司委派的人出任人事副总。陈旭的工作效率很高。很快
就把机构设置和人事安排方案交给了贺跃明。贺跃明对人头不熟,就把方案送给周
光伟看。周光伟告诉他,重要岗位都是陈旭的人。还暗示贺跃明,将来他极有可能
被陈旭架空。贺跃明就说:" 你帮助把把关吧。" 就这样,才有了周光伟的第二套
方案。让陈旭大为恼火的,也就是这个方案。
陈旭的担心应验了。贺跃明也看出了这第二套方案的问题。第一套方案是以陈
旭那一帮子人为主控制这个公司。第二套方案呢,又形成了以周光伟的人为主控制
公司的局面。这两套方案他都不满意,也想搞一套自己的方案,但他毕竟来的时间
短,还没形成自己的人脉关系,一时也形成不了自己的方案。虽然有些人在他身边
转着圈地讨好,但毕竟时间太短,一时半刻还看不出来,哪些是干事的,哪些是混
世的。
贺跃明发现第二套方案有问题,是从焦炉出事开始的。焦炉差不多让周光伟安
排的那个笨蛋给烧毁了。他不得不把原来的主任官复原职。这时,陈旭就回来了。
按照事物发展的逻辑,周光伟的方案不如陈旭的,就应该再回到陈旭的方案上来。
但是,贺跃明是什么人,他也不愿轻易认输。他在观察,并逐步作着调整,他是想
逐步形成自己的第三套方案。
陈旭现在想的,是如何坚持自己的最初方案。可是那个方案已被否定了。他认
为否定他的方案是错误的,因为他的方案是最完美的。为了公司的整体利益,必须
坚持回到原来的方案上来。但是,人事安排的最终决策权在贺跃明,那就只能找贺
跃明了。他现在想想,昨天同周光伟的那一场短兵相接,其实是消耗很大收获很小
的一场得不偿失的战斗。但是,他并无悔意,冒犯周光伟,又不是第一次,何况自
己占着理呢,怕什么!
改制前,这里曾是陈旭的办公室,现在是贺跃明在这里办公。这时的贺跃明正
坐在阔大的老板桌后面,那里曾有一把档次不低的紫藤椅,如今已换成了黑色真皮
转椅。隔着阔大的老板桌,有一把简易木椅,现在也换成了软包的金属椅,这是为
来访的客人预备的。陈旭一踏进这间屋子,就觉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是那把
专为客人预备的椅子。不是因为这椅子的质地变了,而是因为椅子上正坐着一条大
狼狗。陈旭听说贺跃明有条大狼狗,但一直没见过。虽然陈旭不怕狗,但乍一见这
只狗,还是令他暗暗吃了个惊。好一条大狗!坐(其实是蹲)在椅子上,威风凛凛,
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进来的每一个人。陈旭尽量保持着镇定,只是悄悄地同狗保持着
距离。
贺跃明正埋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陈旭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
下,继续着自己的工作。陈旭看了看蹲在椅子上的狗,又看了看坐在黑皮转椅上的
贺跃明,就觉得自己也该找个地方坐下,否则就觉得很委屈。于是就朝旁边的沙发
走过去,把屁股重重地摔在沙发上。这时。" 呼" 地一声,那狗从椅子上跳到陈旭
面前,虎虎地瞪着陈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陈旭腾地从沙发上弹起,胳膊抬
起护住面部,嘴里啊啊着,似在向贺跃明求救。狗并没咬他,只拿眼瞪着,似乎在
等主人的命令。
" 奥克,坐下。" 这是一只懂外语的狗,果然听懂了贺跃明的指令,一转身,
又跳回椅子上,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继续虎视眈眈地监视着陈旭,并且保持着
随时扑上来的姿势。
陈旭见狗回到椅子上,心才稍安。又仗着那狗听不懂自己的话,就壮着胆子同
贺跃明说:" 周光伟搞的那个方案有问题。"
自从陈旭进来,贺跃明除了同狗讲了一句" 外语" ,还没有说第二句话,这时
他一脸不屑地望着陈旭开口了:" 你是谁?干什么的?"
" 我?" 陈旭被他问愣了,望了望贺跃明,然后陡煞火起地朝他吼道:" 我是
陈旭!蓝焰公司的副总经理!" 说完又望一眼蹲在椅子上的奥克,见奥克没有立即
扑上来的意思,胆子便壮了起来,转过头来再望着贺跃明说:" 贺总,你问我是谁,
你不认识我?你真不认识我?"
贺跃明" 哦?- 声又接着说:" 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可是,你知道你现在是
在什么地方?是在跟谁说话吗?"
陈旭又蒙了,他不明白贺跃明为何又提出这样古怪的问题。就试着回答:" 这
不是你的办公室吗?"
" 我是谁?"
" 你是谁?总经理呀。"
" 难怪国企搞不好,你们国企的干部就是这样没有规矩吗?你过去进上司的办
公室就是这么进的?门也不敲,你拿我当周光伟?告诉你,我是贺跃明!来我这里
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
陈旭这才意识到,刚才进来时没有敲门,是有点唐突了。其实,他不敲门是有
原因的。首先是他性子急,加上心里有事儿,就忘了敲门这茬。还有一个原因,这
里过去是自己的办公室,他出出进进多少年,从来也没敲过门。现在,经贺跃明一
说,他才意识到,这儿已经换了主人,不再是自己的办公室了。知道自己确有不妥
处,陈旭就强迫自己笑着朝贺跃明说:" 对不起,是我错了。"
" 错了就得改!"
" 好,我改,下次一定敲门。" 说完又强迫自己笑了笑。
" 现在就得改!"
陈旭知道,贺跃明真生气了。虽然自己也对贺跃明的较真心中有气,恨不得一
拳砸在贺跃明的脸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好,现在改。不就是再敲一次门嘛。
"
陈旭嘴里说着,心里却希望贺跃明说声" 算了,下次吧".但贺跃明没说。他只
得站起来,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还期望贺跃明能把他叫回来。贺跃明依然不吱
一声,任陈旭往外走。陈旭刚踏出屋门," 砰" 的一声,门就在他身后关死了。陈
旭想,你真他妈会摆谱,还真想让我补上敲门这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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