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军营中传出消息,方司令的二夫人暴病而亡。
方之众厚葬了二夫人,她的儿子方定辉就过继给了大夫人齐氏。过继那一天,
方之众请了一回大客,从城中请来了十几个厨师,营团以上的军官都来吃喜酒,酒
席摆下了几十桌,张子和却没有来。(或许张子和良心有些不安?)
齐氏十分赏识张子和的才干,她给方之众建议提拔张子和做副司令,方之众同
意。他让齐氏先跟张子和通通气。齐氏便把张子和找来说话。齐氏说明白了意思,
张子和表情却淡淡的。齐氏不解,张子和笑了笑,淡淡地说:“夫人啊,你和司令
的好意我领了,可我想解甲归田了。”
齐氏惊问:“参谋长,你干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呢?”
张子和道:“我想辞职后回到保定经商了。”
齐氏疑惑地看着张子和,她实在弄不懂张子和为什么一定要去经商。
张子和笑了笑说道:“夫人啊,你莫要误会,我出来年头多了,说句文词儿,
近来总是萌动思乡之情。我当年参军入伍,属于想混口饭吃,我深知自己不是行武
的材料,并没有想有什么发达。做到今天这个份儿上,实属老司令和之众司令的厚
爱。这些年我也有了些积蓄,真是想回去了,再则,我也年纪不小了,这些年跟随
老司令,东征西战,难得有心思安定下来娶一个女人进门过日子。这次回去,子和
也要择一个女子成家了,生儿育女,人之常情。夫人莫要再拦子和了。”
齐氏看张子和一脸的认真态度,不敢做主,急忙让勤务兵去请方司令。
方之众匆匆赶来了,听张子和说过了,便疑问他:“参谋长,你为什么要走啊,
你果然是这般想的么?你要说清楚的。”
张子和说:“司令啊,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呢?我这个人一生以阴谋为生,现在
局势明朗,大局已经定下,也用不着我这些阴谋之术了。而经商却是阴谋用武之地。
我过去没有经商一则是因为没有本钱,二则老司令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走不脱。还
有一个理由,我当年在保定是穷苦不过,才跑出来混世界的,现在回去富起来让人
看看,心下总要舒服些。”说到这里,张子和笑了:“衣锦还乡,俗情俗理。司令
应该理解子和这点心思么。”
方之众看他去意已决,便不好再留,长叹一声:“参谋长既然定下了心思,方
某便不好相强了。只是此地一别,不知何时相见。”言语之下,方之众想到张子和
过去的种种好处,心中便有了依惜之意。
张子和笑道:“天转地转人也转,张某退伍之后,便在保定安身立命,司令身
为军人,必是东征西伐的日子,若是某天路经保定,若是一时心血来潮,能念及张
某,张某必尽地主之谊。”
方之众大笑:“说的是。青山不倒,绿水长流。我二人总有相见的日子。明日
晌午,我和夫人在军营里摆酒席为参谋长送行,团长以上的军官都到。”
张子和忙拱手笑道:“谢了。谢了。”
第二天中午,军营之中,大摆了十几桌酒席,方之众到了,军官们也都到了,
冷盘热炒都上桌了,却仍不见张子和的影子。方之众差副官去请,副官匆匆去了,
回报说,张参谋长昨天夜里就已经走了。
当下就有一些军官生气了,抱怨张子和不讲礼数。有的则要去追赶张子和回来。
方之众也有些动怒了:“此人如何这样不顾人情呢?总要告别一下才对么。”
齐氏却摆摆手,苦笑道:“司令,罢了,罢了。张参谋长一向机警过人,他大
概是担心你反悔,不放他走路的。既如此,大家入席吧。”席间,齐氏笑逐颜开地
频频劝酒,方之众则闷闷不乐。
张子和回到保定后,便在保定西大街开了木器家具,布匹绸缎,烟酒茶糖种种,
共八家店铺。这一年,他择一个周姓的女子结婚了。据说是当年满城县长周步天的
侄女。第二年,周氏生下一子,取名张得平。
日子流水般过去。几年后,张子和又盘下几家店铺,便成了保定赫赫有名的富
商。他经营的买卖几乎占据了保定西关大街,还在保定的满城县和完县置办了许多
田产。这时,他的哥嫂都已经破产,家里的土地也让大地主给兼并了,逐年落魄,
便成了雇农。听人说张子和发达了,他们就想来攀附,却不好意思亲自来求告张子
和,便让子女们来保定找张子和求助。张子和二话没说,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
们回家去置田地。
日子仍旧匆匆忙忙地过着,转眼,抗日战争爆发了,炮声轰隆,张子和没有随
着一些商贾向重庆迁移,却仍旧留在保定经商。他的各个店铺都挂起了太阳旗,日
本人委任他做保定商会会长。他也愉快地上任了。有气节的商贾中人大都关门罢市,
私下大骂张子和是铁杆汉奸。骂归骂,张子和仍是悠然自得地过自家日子。
一晃八年又过去了,抗战胜利,全国与汉奸清算,张子和却平安无事。许多人
气愤,便去政府揭发他,政府的人却解释说,张子和先生当汉奸是受国民政府指派,
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张子和先生在抗战期间给中央军和八路军都做了不少事情,多
次出巨资支持过八路军。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呢。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这张子和,硬是两面吃香呢。
张子和继而做了国民党保定商会会长。
张子和死于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第二年。得了绝症。死前,他使着性子发脾气,
让刚刚结婚的独生儿子张得平变卖了完县和满城县的土地。并把城里的店铺全部都
出售了,并鼓励张得平去赌博。张得平豪赌了不到一年,把家产输得精光,张子和
便让张得平把家搬到完县李家庄,再一个月后,张子和放心地死去了。
再五个月后,新中国成立。
补记:
解放后,张得平的家里已经没有了土地。也没有了店铺。划定阶级成分时,张
得平划成了贫农。张得平后来成了县里的农协副主席。张得平识文断字,农协撤销
后,张得平就留在县里当了农业局的会计股长。日子刮风一般过着,张得平的两个
儿子渐渐都长大了,都挺有出息,“文革”后,都考上了大学,大儿子后来当过沧
州某县的副县长。二儿子大学毕业后,则留校当了老师,现在也已经是教授了。
张子和哥嫂的后人们因为土地太多,大都被划成了地主或者富农。也有人说,
张子和鬼精,他当时已经看透了天下大势,这是报复他的哥嫂的阴毒的一招。谈歌
却不这么看。张子和经过了那么多人生坎坷之后回到家乡,他早已经是世事洞明人
情练达之人了。他绝不会再记哥嫂的旧账了。他资助哥嫂,应该是属于张子和存留
在心底那一份亲情所致。
谈歌查过新编的《完县县志》,人物志中并无张子和的条目。他的儿子张得平
却有条目。(张得平退休前是完县政协副主席。谈歌细问过编辑县志的几位编辑,
他们告诉谈歌,凡上人物志的人,或是副县级以上的干部,或是在完县境内有过影
响的人物。谈歌暗忖:张子和莫非没有过影响么?)
张得平的曾孙子张响声先生曾经在保定市搞过房地产,钱挣了不少,近年成了
一个挺有名的企业家。谈歌总想去采访一下,了解一下张家的其他情况。可是这位
张董事长太忙。谈歌与他通过电话,张董事长说,暂时没有时间,下来再说。谈歌
听出是推托的意思了,只好作罢。
此篇笔记,只为记下张子和一笔。这个人物如何定论?谈歌不好臧否。
2006.2.19 写于保定借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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