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布拉克苏草原采访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听牧人们谈到蝴蝶山谷。他们说那
里的蝴蝶比野花多,比云彩白;那里的蝴蝶是傻逼蝴蝶,一脚下去,一片。张开手,
满把。蝴蝶是世上最自由的灵物,怎么会呢?他们说,就是这样的,不信,问姑丽。
姑丽,不姓姑,“姑丽”是花的意思。走进新疆,你会发现许许多多的哈萨克
族女孩儿叫姑丽:阿娜尔姑丽——石榴花;塔吉姑丽——鸡冠花;阿依姑丽——月
亮花……但通常我们图个顺口,一律管她们叫姑丽。
因为是隆冬,大雪封山,我自然无法去蝴蝶山谷,倒是可以会会这位女教师的。
此间有关她的传闻此起彼伏,这正符合我等三流记者的口味:猎奇、探秘。遗憾的
是,姑丽出事后离开草原了。她过去的学生告诉我,姑丽在城里一个名人家里当保
姆;也有人说,她跟一个俄罗斯人跑到霍尔果斯口岸做羊皮生意去了。还有一种说
法不大负责,说姑丽晚上经常在一个什么亚的地方跳舞。
当保姆,做生意,都是可能的,唯有跳舞这一说法是扯淡。想一想,姑丽即使
真学坏了,也不会去跳舞的。她怎么能够跳舞呢?她那个样子。但,一个刚到城里
卖羊毛回来的红脸膛汉子,咬牙切齿地说,我眼睛牛蛋一样,清清儿地看到的!姑
丽这朵花被虫子咬死啦!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牧人的话,此后的两年间,我把一切正经事都搁下了,展开
了一场执著的大寻找——我要见识见识这个不凡的哈萨克女孩,这是不是有点儿可
笑?
是可笑了。
首先,我跑了一趟霍尔果斯口岸。依我看,姑丽去做生意的可能性最大,要知
道姑丽从前就是卖小百货的。现在跟着一个俄罗斯人跑了,说不定还会整出一场异
国之恋呢。但,在霍尔果斯那片童话般的白色小木屋里,我没有找到这样两个鲜明
人物。我被自己的自作多情,弄得很尴尬。
接下来,跑名人家。现在的名人是越来越多,而且很难联系。跑了一圈,倒是
见过两个叫姑丽的保姆,但胳膊腿儿挺齐全,显然不是我要找的“花儿”。真遗憾。
一个周末,我的采访对象、大自然文化旅游公司老板请客,饭后邀大家到歌舞
厅坐坐。奥地亚酒店是这座城市很著名的地方,据说小姐全是受过“正规教育”的
高档次女孩儿,能歌善舞,以异族和混血为主,容貌和体格绝不比欧美女人差。这
是南方阔佬“走进新疆、体味新疆”的好去处,奥地亚,一度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
说,有天一猛男下了飞机,直奔奥地亚入住。正好是吃饭时间,猛男问,你们有什
么特色小吃啦?亚麻色头发的女郎迈着山羊腿,一跳一跳过来,说,有,同志。早
上,馍馍奶子;中午,手抓肉;晚上,水饺!女孩儿语音怪异,夹着羊肉、洋葱和
沙枣花香。猛男愣了一下,说,什么什么!小姐眨着长睫毛,又认真地说了一遍。
猛男瞪圆了眼,说,哇!早上摸摸奶子,中午手抓肉,晚上睡觉。好凶好凶的啦!
这段子很恶毒,但奥地亚就是这么出名的。
趁着男士们眼放绿光去选小姐,我心血来潮,想顺便打听一下姑丽。牧人说姑
丽在一个什么亚的地方跳舞,大概就是奥地亚了。一个睫毛快跟乌鸦翅膀一样浓密
的女孩说,从前确实有个叫姑丽的天天来这儿,穿得很那个。以为是想找活儿干呢,
谁知人家傲得很,坐在角落里,一坐一宿,也不跳舞。我想这就对了,姑丽肯定不
会跳什么舞的。但既然不跳舞,又干吗光顾舞厅?
这个人八成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姑丽。
其实,关于姑丽的传闻一直以来都令人生疑,比如围绕她的腿的故事,在布拉
克苏草原就引起过一场地震。我想恐怕不仅仅因为姑丽的一条腿残了,还因为致残
原因颇为荒谬,简直是不可思议了!用布拉克苏别克乡长的话说,大傻逼!这种乌
玛什脑瓜能当老师?你们谁让她当的老师?乡长气得嗷嗷叫,质问管教育的。管教
育的说,谁也没让姑丽当老师,是她自己让自己当的。
这就没办法了。
姑丽离开草原时,牧民和他们的孩子都哭了。浩浩荡荡的马队送出十里。暮春
五月,突降大雪,雪花比蝴蝶还多,铺天盖地,紧追着姑丽蹒跚而去的脚步……从
这点看,牧民们是留恋姑丽的。而在组织上看来,姑丽根本算不得老师。一个黄毛
丫头,一个初中生,没事干,带着群放羊娃整天瞎胡闹,一闹就闹出了事儿。
姑丽的老家在阿尔泰山里,传说山上七十二条沟,沟沟有黄金。但可怜的父亲
没有淘到金,还累出一身病,把自己弄瘫了。家里一大群孩子,全靠母亲。在这个
随时都可能坍塌的家里,身为老大的姑丽负罪般地上完初中后,顺利地考到城里一
所重点高中。这本来是件大喜事儿,可姑丽一点儿高兴不起来。父亲又住院了。为
了给父亲治病,家里欠的债,十头骆驼也还不上。再说还有一个弟弟在县城念初中,
她不能不顾。姑丽在无人的地方哭过一场后,就把录取通知书缝进夹袄,挽起袖子
给母羊接生,这件事只有母亲知道,母亲劝她往开里想,谁叫咱是哈萨克女人呢,
在布拉克苏,女人读到初中就是大知识分子啦。人这辈子咋活不是活,看看人家鹅
冠草吧!
鹅冠草是一种细脖子草,长在盐碱水里,因其苦涩,愈加鲜亮挺拔。姑丽是母
亲的女儿,却不像母亲,她的心是长在岩缝里的苍绿苔藓,柔软、幽暗、滑腻,时
阴时晴。在快乐、豁达和坚强这方面,有文化的女人远不及没文化的女人。
闷闷不乐的姑丽开始帮母亲卖小百货。这是一个驮在马背上的小小售货点,值
钱的玩意儿不多,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大桶大桶为哈萨克人燃烧欢乐与幸福
的烈酒,马背售货点随着季节流动,伴着牧人转场。牧民们不富裕,所需物资有限,
所以赚不上什么钱,姑丽经常无事可做,守着松木做的简易售货亭,卖呆。
草原太大了,太空了,漫山遍野是白花花的用不完的时间。时间在这里睡着了,
像一头老母牛。日光从头到脚是亮的,云儿永远停在她家的烟囱上探头探脑;苍老
的骆驼咀嚼着草根,灰灰的眸子一动不动。这时的姑丽真渴望生活中发生点儿什么,
比如谁家的东西被偷了,哪个男人和哪个女人私通了。但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赤裸
裸的,光亮亮的。布拉克苏——这泉水一样洁净的地方没有小偷,家家毡房是敞开
的。绣花门帘在夏季里,像女人的裙,迎风招展,飘着酒香。人说,歌和马是哈萨
克人的翅膀,是有来路的。比如说,女人挤完奶,喂完孩子,没事儿干了,就要在
泉边沐浴、梳头,就要采些野花插在发辫上,歌唱:“来萨!来萨!我的朋友!房
子里有奶有酒还有肉!老头子远远儿地放羊去啦……”含蓄些的,这样唱:“远方
的客人快下马,请你尝块哈密瓜。这里的人们最好客……”词曲完全是原创的,可
以是诙谐小曲,也可以是抒情长调,歌声浪得很,一嗓子出去,天边的太阳都要张
大嘴,发出更多的光热;那骑着马的远方客人听了,抹一把热汗,踹一脚马屁股,
一阵风似的掠过草场,火烧火燎地奔着歌声来了。
哈萨克女人的寂寞是流不尽的泉水,叮咚作响;哈萨克女人的爱情是开不败的
野花,香飘四方。
七八月最是好光景,劳累了一春一夏的男人女人,该松活松活了。他们成双成
对在草地上弹琴,唱歌、跳舞、做爱,热烈得能融化雪山。姑丽有时也很羡慕祖辈
们这种天当被、地当床,篝火作喜烛的透明爱情。但她想,她将来不能这么个爱法
儿,太简单直白,缺乏曲折。姑丽欣赏电影里的那种凄美爱情。姑丽是草原上的知
识分子,知识分子当然不能跟牧人一样。牧人一辈子的念想在羊身上,一辈子的欢
畅在马背上,姑丽觉得他们可怜,渺小,胸无大志。
有段时间,姑丽时常搭进山运煤的汽车,到200 公里外的小县城浪一趟。看看
校园里的教学楼盖起来没有,街上又出现什么好东西,比如衣服的新款式、头花的
新式样,小电影院肮脏的门墙又贴出哪些明星,等等。奇怪的是,那儿的一切都跟
去年没什么不一样。教学楼还只有一人高,店铺里的廉价发卡落满了灰,梁朝伟的
笑还是那么阴惨惨。
这暗合了她那说不出的痛。青春期就是痛,跟痛经差不多。愁肠百结,乱七八
糟。姑丽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与自己交流,这才关注起她每天面对的那座山谷
——蝴蝶山谷。蝴蝶山谷的蝴蝶跟外面的蝴蝶不一样,没那么华美,那么肥硕,她
们是纤细的,银白的,飞,不像飞;是舞,从溪水舞到草叶,再从草叶舞到花瓣。
也不是一只,两只,孤芳自赏,娇滴滴的;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比风儿轻,比
野花密集,很像校园里飞来飞去的女孩儿。过去的18年中,姑丽做过多少关于飞翔
的梦,黑发,白裙,月亮,还有风。现在,没了,全没了。
这是多么无奈啊!在这样一种处境里,我们完全能够理解姑丽的悲愤,自怜,
以及对蝴蝶的嫉恨。其实处于花季的女孩大都有过与蝴蝶抗衡的失败经历。蝴蝶太
漂亮了,太聪明了,太令人神往了。最妙不可言的是,她们头上许许多多的“电眼”,
跟利箭似的,足以抵挡任何诱惑和侵犯。女孩想征服她们,毁灭她们,全是徒劳。
一天,姑丽懒懒地趴在松木柜台上时,一只蝴蝶落到了手上。蝴蝶瞪着圆溜溜
的眼,看着她,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姑丽受不了蝴蝶的眼神,她扯了根马
尾,把蝴蝶绑在售货亭的窗户上。蝴蝶起先一动不动,后来才像个惊恐万状的美女,
扭动细腰,挣脱。姑丽亲眼看着蝴蝶踉踉跄跄,飞走。她带着复仇般的快感,瞪着
残留在线绳上的半截血红的蝴蝶身体,觉得很像女人的什么部位。
姑丽给自己惹了麻烦,一群头项汗花子的放羊娃不高兴了。为首的是那个叫叶
尔兰的小家伙,煽动羊膻味儿的皮帽子说,蝴蝶嘛,朋友!你弄断了她的腿,她不
跳舞了,我们肚子胀!晚上家里的炉子点不着了,乌烟瘴气。叶尔兰把老羊皮帽子
堵到姑丽家烟囱里了。
在布拉克苏,孩子是花是草是羊,是任何一种生物,又是任何一种动物。他们
与大地有着最亲密最默契的天然联系。惹了他们,你就惹了草原,连走路都会觉得
路窄了许多。他们没文化,但鬼点子多;他们衣食简陋,却比你快乐。姑丽是在放
羊娃麻皮瓜似的红脸蛋上,找到生活的乐趣的。
牧民们待在深山,老是转场,日子过得也紧巴,没几家把孩子送到山外念书。
而乡里分来的老师,总待不长,羊儿似的也不断“转场”。孩子们上学成了大问题。
姑丽反正没啥事,挺寂寞的,草原上和她一般大的姑娘都嫁人了。她不想嫁个一身
狐臭的汉子,也不想把歌儿随随便便送给远方的客人,就只好守着了。姑丽砍来松
木,打成板,一拼,涂了墨,就是一块小黑板;往毡房上一挂,自己就当起老师来
了。不需要乡里谁谁谁任命。天气晴暖的时候,用不着教室,孩子们就坐在草地上,
头顶蓝天白云,听着风声水声落花声,比小鸟还自在。二十来个孩子,大的十四五,
小的四五岁,姑丽把他们分成六个班,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姑丽自己学的是汉语,
当然教的也是汉语。她一会儿牵着小同学去河边数牛羊,学习加减法;一会儿又带
着大同学观察老奶奶挤奶,学跳挤奶舞。大自然是最好的课堂,家长们很满意,不
花钱,巴郎子。就能学文化,是好事。但姑丽常常也生气。山里的巴郎野气,不是
犟驴,就是野马,再不就是木不叽叽的蠢骆驼。对付他们,只能用老羊皮鞭子。姑
丽抽过不少孩子,奇怪的是,没有哪个家长有意见,都说抽得好,一鞭子抽出个巴
图尔!
那真是一段开心的日子。如果不是那个砍土曼帽子,姑丽老师麻达的没有,孩
子们一致认为,就是那个破砍土曼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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