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姑丽是在蝴蝶山谷认识那个男人的。
那是多年前的五月,布拉克苏草儿绿了,羊儿叫了,孩子们满地跑;男人开着
蓝色的东风车摇摇晃晃进山。他是第一次来蝴蝶山谷,路不熟,停在小学校的毡房
前,问路。男人摸着头上的鸭舌帽,指指前方草滩上的白,问,花儿?孩子们冲陌
生人笑,说,喂江——蝴蝶的,不知道?
说话间,蝴蝶纷纷扬扬迎上来,落在了男人帽子上、耳朵上,和皱巴巴的皮鞋
上。男人摘下帽子,蝴蝶不飞;她们颤动着羽翅,亮着眉眼,小心翼翼的,温情脉
脉的,十分可人的。这真有些令人惶惑,是蝴蝶吗?男人记忆中的蝴蝶是清高的,
喜欢捉弄人的。男人被温柔的香风逼得喘不过气来,挥动帽子,说,小蝴蝶啊,小
蝴蝶,给老子让个道,好不好?
孩子们从没见过这么善良的司机。姑丽也没见过。
这两年不知怎么搞的,草原不大安宁了,飞来外面各种各样的气味和女人红黄
绿紫的头发。每年五月,当第一支蝴蝶方阵追逐着溪流上的花瓣从山间缓缓飘出时,
山外就响起不绝于耳的汽车喇叭声。都说蝴蝶山谷的蝴蝶傻逼,都要看看怎么个傻。
蝴蝶山谷的孩子,是长在地上的野花;蝴蝶山谷的蝴蝶,是开在天上的野花。天上
的野花更迷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四面悬崖,奇石陡峭,花开处是蝴蝶,水流处是蝴蝶,行路处是蝴蝶。当汽车
驶进山口,看吧,随着一股巨大的旋风从天而降,空气里立刻弥散起浓烈炽热的芳
香。数不清的蝴蝶啊,似漫天飞雪,风中落英。一律地白,纯白,有一对晶莹灵动
的翅膀,取天地之精华,采万物之芬芳,蝴蝶们生来就是优秀的舞蹈家。她们欢天
喜地地迎上去,她们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仿佛期待了很久的一场幸福终于降临,
虔诚、痴迷、狂热,奋不顾身。
汽车变成了辗压机。眩晕、沉迷、恐惧,逼近白色死亡的快感,鼓舞着人们。
一串串激情的尖叫,惊天动地。蝴蝶们听不到,蝴蝶们尽情舞。这些来自山谷幽秘
处的蝴蝶啊,难道你们不知道短暂的欢愉后,自己将化作飞尘?
姑丽和孩子们不止一次地目睹了这空前绝后、充满悲情的表演,不止一次地沿
着车轮碾出的白色蝴蝶路疾呼。热气腾腾、芬芳无比的死亡之路。风中飘荡着白色
碎片,宛如花瓣,呻吟;丝丝银光,似梦的语言,绵延。这样的日子接下来还会有。
蝴蝶山谷从春到秋,罩着一层拂不去的白色,那是一群无处诉说的忧伤的魂灵,
在天上舞蹈,姑丽想,蝴蝶们该汲取教训呀,不能总犯傻,是不是,可是蝴蝶山谷
的蝴蝶似乎打定主意,要做一个古典式的痴情女子,等待——思念——狂恋——死
亡。
美丽的蝴蝶路,雪白,盛大,无所畏惧。人类是永远也弄不懂小小的蝴蝶之心
的。姑丽很为蝴蝶们难过,她不明白她们为何把生命这么不当回事儿,莫非是以死
证明生的永恒?以短暂的痛苦酿制无限之欢乐?
姑丽不能容忍这种态度。姑丽要拯救蝴蝶山谷的蝴蝶。
现在,男人为她指明一条道路。姑丽开始学着男人的样子,解下脖子上的纱巾
;孩子们则摘下羊皮帽,驱赶蝴蝶。姑丽和孩子们舞动之时,路就开了出来。穿着
长裙的姑丽老师,和她飘逸的亚麻色卷发,在男人眼里十分生动。男人摁响喇叭,
说,再见,老师!姑丽的心跳了一下,仿佛山泉里投进一颗石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以后男人进山的次数多起来。姑丽和孩子们每次都站在山口为他开路,并且送
上一壶热茶水。他们不知道这个善良人叫什么,但他的帽子看起来多亲切呀,就像
他们父亲时常用的坎土曼。坎土曼可是哈萨克的好朋友,扁扁圆圆一片铁,按个枣
木把子,就能开出一大片地,种出他们爱吃的豌豆土豆老玉米呢。孩子们叫他坎土
曼帽子,是对他的偏爱。
坎土曼帽子为了表示感谢,带来一些图书。他是个孤儿,小时候没上过学,如
今不知怎么,特别喜欢听孩子们的读书声。有一天,他停好车,反穿羊皮袄,戴上
羊皮帽,化装成一只老绵羊,来到毡房前。孩子们正摇头晃脑在背诗哩,他悄悄在
草地上盘腿坐下。那是首李白的诗,他早记下了,所以情不自禁地也跟着背,声音
又高又快。姑丽说,哪个狗在捣蛋?!一鞭子就抽了过来。这时孩子们“噢、噢”
地叫开了,姑丽认出他来。他的脸红了,她的脸也红了。
下次来,坎土曼帽子带来一打水晶牌长筒袜。坎土曼帽子恭恭敬敬捧着,说,
姑丽老师,城里丫头兴穿这个呢。
他们这个民族,女人一落生就开始穿裙子了。但却是不准露腿的——穿了裤子,
再穿裙子。硕大的裙摆扣在脚面,比捣奶疙瘩的木桶轻不了多少。哪个女人要是胆
敢露了腿,除非是不想要自己的腿了。有失体面是小事,伤了民风可是大事。姑丽
自然没穿过这亮晶晶的长筒袜。她高兴死了,跑到河边洗了脚,试穿。这袜子可真
好,穿在腿上,在月亮地里泛着水晶般的柔光。男人惊呆了,那双腿在水里晃,仿
佛两棵风中的小白杨。真主啊,这是女人的腿吗?我看见姑丽老师的腿了?坎土曼
帽子浑身哆嗦,罪过!罪过呀!
小白杨飘过来。坎土曼帽子一声喊,姑丽老师,别、别!姑丽“咯咯”地笑,
索性把裙子掀到胯上,说,我吓死你!
白花花的腿,白花花的水,白花花的月亮光光,坎土曼帽子晕掉了。嗨!真主,
真主呀,情况太复杂了!你叫我昨么个办嘛!坎土曼在心里绝望地喊。真主不理他,
真主半天没明示。可怜的坎土曼帽子呀,最后只能“嘭咚”一声,跪倒在美腿下了。
有啥办法呢。
坎土曼帽子走后,姑丽再也舍不得把腿上的水晶牌长筒袜脱掉了。她把它当作
一个美丽的秘密藏在裤子里,每天一早一晚地抚摸——抚摸她寂寞的期待,抚摸写
在上面的每一个细节。坎土曼帽子到巴基斯坦执行运输任务去了,要很久以后才能
回来。这些日子,姑丽一心一意带着孩子念书,一心一意保护他们的蝴蝶。现在她
对做这件事更加有信心有经验了。她织了几块绸子布,染成红的、黄的、蓝的、紫
的,上面绣着“护蝶小分队”几个字,缝在白杨木树杆上。孩子们挑着一面面彩旗,
跳着,嚷着:“小小蝴蝶,多美丽呀;飞到天上,多快活呀……”草原上还从来没
有飘荡过这么多旗帜,当彩旗摇得哗啦啦响时,蝴蝶们冲天而飞,逃之夭夭。
这办法真灵,减少了多少死亡啊。
姑丽和孩子们的举动,让进山的各种各样的帽子又可气又好笑。不就几只小蝴
蝶嘛,我们是花了钱来的,你带着孩子在路上跳来跳去,把蝴蝶赶跑了,我们看什
么?不让人亲近大自然嘛!帽子们提抗议了。姑丽很厉害,叭!叭!皮鞭子一甩,
树叶子炸飞到天上。她像个大巴依那样,威风凛凛地说,不守规矩,就别进山!布
拉克苏不相信眼泪,有种的从我腿上碾过去!
八月,旅游旺季,护蝶小分队这段时间任务格外重。好在是假期,姑丽老师把
大家分成三个组,轮流在山口执行任务。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雨,路两旁又有一些花
儿开了,紫茵茵,金灿灿。蝴蝶们闻到了花香,落上土去,露珠儿晃晃悠悠。这时,
一辆客车游过伶来,像一条大鲨鱼,瞪着鼓鼓的眼睛。姑丽知道不妙,挥着彩旗扑
过去,轰!蝴蝶们腾空而起,大客车的阴谋破产了。姑丽和孩子们发出胜利的欢呼!
姑丽那时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蝴蝶山谷欢呼。下山时,刚刚躲过一劫
的蝴蝶们伴着浓绿和浅红,一路欢欢喜喜,像是在表达一种感激。姑丽的裤子被剐
破了,长筒袜也脱了线。她弯下腰拾掇,倏忽间有些伤感,仿佛有一股熟悉的气味
儿从双腿间流出,那是坎土曼帽子的气味儿……姑丽没有在意身边的蝴蝶这时已乱
了方阵,也没有在意脚下的花草拼命哆嗦。忽听“嗤啦”一声,蝴蝶们像一张白雾
被撕裂开,裹着他们向深渊坠去……
泥石流发生后不久,一场紧急救援开始。好在及时,孩子们全救出来了,最多
是擦破了皮,摔了个轻微脑震荡。严重的是,姑丽一条腿被大石头压断了。牧民们
当晚用马车把姑丽送到县医院做手术。躺了一冬天,第二年春姑丽总算丢掉拐棍,
能走路了。但到底不是从前了,接过的小腿是弯的,很像一截不听话的老胡杨树权,
朝外撇。不走路还看不出,一走路,就显出一脚高,一脚低来。
姑丽出事的那段日子,坎土曼帽子在巴基斯坦。待十月归来,大雪封山,男人
进不了山了。等到来年五月,冰消雪融,男人往山中的金矿送给养。这时,他惦念
的姑丽老师已无影无踪,孩子们也不知转到哪里去了。布拉克苏草原大得没边,男
人跑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姑丽。那一天,他摘下坎土曼帽子,狠狠地抛向蝴蝶山
谷,想,命中注定我们无缘。
在奥地亚那种地方没找到姑丽,我感到庆幸。我坚信,姑丽这样的女孩是懂得
自尊自爱的。只是有些担忧,这个撇着一条腿的女孩现在怎么样呢。我猜想姑丽离
开草原是为了逃避什么,羞辱或中伤?不,很可能是一个人。这时已过去一年之久,
闲下来我仍时常想起发生在蝴蝶山谷的故事。
事有凑巧,年末的一天,我到优雅艺术培训中心办事。办完事,经过排练大厅,
我被森林般气势磅礴的一片美腿陡然震住。我随口问了一句,这儿有没有一个那样
的……姑丽。我的问话显然很可笑。舞蹈教练仰着天鹅脖子过来,说,什么那样的
姑丽,没这个人儿!几个女学员面面相觑:然后突然笑起来。女教师说,吃了呱呱
鸡肉啦?闭嘴!这个黑里透红的美人,细胳膊叉在腰上,很凶。
我退了出来。不一会儿身后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下课了,一群美腿飞过来。
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神秘地说,喂,你找姑丽吗?告诉你吧,她从前在这里。
新疆叫姑丽的女孩子很多,我怕她搞错,于是强调我要找的是那样一个姑丽,
不是一般的姑丽。女人笑起来,亮晶晶的额头,好似风中悬着的一颗马奶白葡萄。
她在小腿上那么一划拉,说,不就是傻逼蝴蝶嘛。
傻逼蝴蝶?这话听着亲切,这是布拉克苏牧人的话。
现在我总算相信了那个传言,姑丽确实是在跳舞,不过不是在奥地亚跳贴面舞,
而是在一个叫优雅的地方跳芭蕾舞!我的天!谁都知道舞蹈是一门不大讲道理的艺
术,不管你长得多漂亮,素质有多高,就看你胳膊腿怎么样,用胳膊腿说话。想想
看,一个山里来的女孩,一个腿有毛病的女孩,居然与天鹅为伍,这太有意思了吧!
那天晚上我一宿睡不着,老是想笑。毫无疑问,姑丽不是一个太个性化的人,就是
一个大傻逼了(对不起,我骂人了)。像我这种人,做梦都渴望创造点奇迹,结果
活了小半辈子还那么平庸,我只有把期望寄托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了。我喜欢奇奇怪
怪的事情和奇奇怪怪的女人。
寻找姑丽的热情再度燃起。为了会会这朵蝴蝶花,一段时间以来,我牺牲了晚
上不少时间,往健身城和美体中心这样的鬼地方跑。从“美你”到“迷你”,从这
座城市的最东到最西。然而,每次都有一个魔鬼身材的女人,笑着对我说,啊,你
找啥啥蝴蝶吗?从前她是在这儿!
看起来,姑丽在许多地方深造过,并且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
有天晚上,我从一家健身城悻悻出来,碰上优雅艺术培训中心的女教师。这个
有些年龄的女人,翘屁股,小蛮腰,天鹅脖子,山羊腿。她的眼、嘴、皮肤、头发,
黑中泛紫,紫中透红,让人联想到一颗酸甜醉人的红樱桃,隐含着蛊惑与不可抗拒。
真是一身毒气,鲜艳无比。叫我深信,跳舞的女人天生是要有一些妖性的。
我看着她,眼球疼痛。她审视我片刻,说,你在找姑丽?我说是。你是记者?
我说是。女教师兰花指一翘,示意我跟她走。那天夜晚,在梦之舞酒吧,樱桃红
(我给她取的艺名)告诉我,姑丽她见过,不过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是
姑丽在给名人当保姆的时候。
前面我花了不少笔墨写蝴蝶。实质上,我的故事这才开始。它不是一个关于蝴
蝶的故事,似乎也不能完全算作爱情故事,是什么呢,写出来,大伙儿自己瞧吧。
一对男女到松林坡会面,是个浪漫的雪天,且是黄昏。
天有些灰,松林坡游人稀少,光秃秃的老树被雪装扮得丰满起来;几只雀儿叽
叽喳喳,飞来飞去,雪落无声。这是老天留给城市的最后一点诗意,一幅独有韵味
的纯洁的画。
女人先到,两个女人。年长的40多岁,属于杨贵妃那样的豪华型,愈老愈妖娆。
加上一件毛茸茸的皮大衣,简直就是一头美人熊。她身边的年轻女子是另一个样子,
从长相到打扮,都还保留着田园风光。一张脸天然色,透着红;羽绒服是上个世纪
流行的橘黄,到了这个年头就显得有些艳俗。围巾是针脚不均的杂色羊毛编织的,
没戴手套。
一眼就能看出这俩人是主仆关系。
姑丽这是第七次陪主人出来相亲。她叫主人表姐,因为主人也是阿勒泰的哈萨
克,同乡。表姐年轻时是舞蹈演员,红得发紫,后来歌舞团推出新人,这朵花便一
日不如一日,最后空留下一腔悲恨了。表姐退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可着
劲儿吃,变着法儿吃,好似要把多年来的损失补回来。那些青春,那些压抑的爱,
还有种种快乐与享受。这样不到半年,表姐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哈萨克女人——比酿
制马奶酒的羊皮袋还壮观。这让她的丈夫喜出望外,从前抱着女人,是抱梭梭柴,
是一种毫无愉悦的樵夫般的体力劳动;现在,却像漂在了皮筏子上,是探险,谷底
浪尖,天南地北了。对男人而言,生活的真实在这里。
表姐的丈夫自然不反对妻子吃,甚至喝。问题是,随着表姐酒量的一天天增加,
脾气也膨胀开来,满口脏话,这怎么了得。比如说洗衣做饭吧,表姐素来不做这种
事的,现在也不做。这在他们这个民族,简直不敢想像。身为女性问题研究专家的
丈夫有了微词,说,从前你说跳舞,怕毁了手;现在你不蹦足达了,咋就沾不得一
点毛活儿?表姐如果在喝酒,这时肯定会摔了杯子,瞪圆眼怒骂,啥叫蹦跶?诬蔑!
我这手生来就是灵芝草,你狗日的不懂?再比如,丈夫花高价买来两张票,看广州
芭蕾舞团演出。本来是件多好的事,可看了一半,表姐要走。丈夫问咋啦,表姐面
色发青,说,一群山羊腿腿,就这鸟功夫能跟我这羚羊腿比?
这还不是分手的原因。丈夫对表姐最终的不能忍受,是因为孩子。许多年前表
姐当红时,被选送参加全国“蝴蝶杯”舞蹈大赛。眼看大幕拉开,表姐不料发现怀
孕。如果早发现还好,可那讨厌的妊娠反应却偏偏在参赛前显露出来。待表姐咬着
牙,做完手术,就像一头早产的老母羊一样,站也站不起来了……表姐六岁学舞,
跳了十多年,她是做梦都想出人头地。只可惜,不是那个命。紧急中团里换上一个
姓白的男演员。这个人条件绝好,人也聪明,就是怕苦,平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儿。现在逮住了机会,便用心了。一用心,就获了大奖,从此不把表姐放在眼里。
表姐恨死了!恨蝴蝶白(男演员的外号),恨狗日的妇女问题专家!恨那个不
知是公是母的小兔崽子!现在表姐又扼杀了第二个兔崽子。丈夫问,为什么?表姐
梦呓般说,我跳着跳着,他* 的裆里突然掉下个血淋淋的头……丈夫虽说是研究女
性问题的,却搞不懂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早不是哈萨克女人了,更不是哈萨克式的
思维。就算他能接受,他那个家族能接受吗?趁早休了这个不骡不马的怪物吧。
离婚后,表姐的身体出了问题,再不来红。这个漂亮女人开始一宿一宿地失眠,
拼命喝酒,那种最烈的男人们才喝的“草原情”酒。最糟糕时,她用脑袋撞玻璃,
想看看里面到底啥零件坏了,让她早早就老掉了,比母羊还惨呢。幸好被人发现,
得救。远在阿勒泰的老爹了解女儿的坏脾气,说,送个丫头过去陪你。就这样,姑
丽来到这个家。
这个家四壁挂着女主人的剧照,充满艺术气息,还有酒香。姑丽进门就看到了
一双腿。她仰着灰扑扑的脑袋,连汗毛都在叹息,这腿咋长的,好细好长哦!姑丽
是知道女主人的毛病的,来之前老爹就说过,但她偏就喜欢跳舞的女人。
表姐还真是搞专业的,放下手中的酒杯,上来先拍拍姑丽的肩,然后摸摸腰,
掐掐她的屁股,最后捏她的腿。一捏,姑丽就吼起来,跳起来;马尾巴甩来甩去,
掉下一些土渣子草屑子,活像巴扎上出售的马驹子。这一跳,问题暴露了。表姐瞪
圆了眼,用行家那样的口气说,是匹跛腿马?姑丽说,不碍事儿,我啥都能干。表
姐说,不碍事碍眼!知道我干什么的吗?我他妈是舞蹈演员,最见不得瞎驴瘸马废
骡子!
表姐立刻给阿勒泰的老爹打电话,电话里怒火冲天,说,爹呀,你是咒我吗?
老爹说,闺女呀,歪瓜裂枣甜,瞎驴瘸马亲!留下吧,姑丽是个好丫头呢。
姑丽就这么留了下来。
名人的毛病果然多,姑丽领教了。表姐通常白天睡觉,只是到了夜里才大张着
嘴醒来。醒来,要在叮叮咚咚的钢琴曲中,叉着腿,走天鹅步。红舞鞋细腻的擦地
声,像羊羔啃吃青草。姑丽不习惯这种夜生活。白天不好好干活,偏要在夜里穷忙
活,又不是夜狐子打洞。最要命的是,表姐每天练完功,要吃什么狗屁宵夜,对姑
丽是个考验。边城的冬夜又漫长又寒冷,姑丽拖着残腿,顶风冒雪,跑八站路,才
能在一家馆子买到那种可爱的羊肉曲曲儿。回来后又冷又困,而这时吃得暖暖和和
的表姐,精神头上来,把她的美腿轻轻一抬,贴到耳根,又开始训话了——
知道吗?我这腿比阿勒泰的羚羊腿还漂亮呢,过去我们团那帮女的恨死我啦。
姑丽说,知道。表姐说,知道个屁。你就知道那个破坎土曼帽子!傻逼蝴蝶!表姐
自从听说了姑丽的事后,便这么叫她。
姑丽眼皮子打架了。
表姐捅她一把,接着说,知道吗?你的腿像什么?姑丽说,知道。表姐说,知
道个屁!你他妈要有自知之明,就不该愣往城里钻。坎土曼帽子要看到你这样,准
不会要你;我呀,要不是看在老爹的面子上,也不会留你这匹小瘸马!
姑丽索性闭上眼,不理她。
表姐最受不了的就是没观众,她扑过来掀她的裤腿。
这一招果然灵,姑丽脑瓜里的瞌睡虫吓跑了。她抱紧裤腿,说不要!不要!姑
丽兜着圈子跑起来,表姐在后面追。表姐是干什么吃的,迈开腿子,一个大跳,就
飞到了姑丽头上。姑丽跌倒在地,膝盖磕破了。表姐哈哈大笑,说,一根拴马桩!
姑丽恨死这个女人了!上一回没买上羊肉曲曲儿,表姐用杯子砸了她的腿。她
一咬牙想走,表姐堵在了门口,说,傻逼蝴蝶呀,半夜三更你往哪儿飞?姑丽愣劲
儿上来,说,你才傻逼呢,你连血都冒不出来啦!表姐说,你敢骂我?抽你!姑丽
等着她抽,可表姐却“啪!啪”两巴掌,自个儿扇了自个儿,然后一阵狂笑。姑丽
看看墙上的白天鹅,再看看面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名人,想,女人一跳舞;是不是就
疯了。
这一阵儿表姐的情绪忽然好了,频频相亲,并且要姑丽跟着一块儿去。姑丽每
次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说不出的紧张。表姐说,你紧张个屁呀。姑丽认真地说,我
怕人家把我认下了咋办。表姐说,就冲你那根歪不溜秋的拴马桩,会有人看上你?
真主啊,要真有这事,我倒要成全你呢。表姐没有再成家的意思,姑丽算是看出来
了。只要是个男人,乌龟王八癞蛤蟆,她一律见——她不过是为了几个臭钱,给人
家婚介所当“婚托”。姑丽不赞成表姐这么干,说太危险。表姐说,姑奶奶玩儿的
就是男人,你懂个屁!
现在,又有一个男人从小路上走来,跟表姐约会。风雪搅起的气浪掀起他质地
良好的皮大衣,他戴着一顶呢制的灰色鸭舌帽,胸前搭着花格围巾,看起来有点像
外国电影中那种有学问的人。姑丽远远地看着,心里赞赏着,忧虑着。
姑丽是在相距两米远的时候发出惊叫的,接着男人“哇”了一声,都不动了。
表姐看看男人,又看看姑丽,说,怎么啦?男人根本不理表姐,冲上来抱住姑丽,
说,姑丽!姑丽老师,你个鬼蝴蝶花……哦!咋飞到这里来了?姑丽的脸一下刷白。
表姐说,你们俩认识?姑丽挣脱开男人,连连摇头。男人瞪着姑丽说,你把我忘啦?
白眼狼!表姐瞪了一眼这个粗鲁男人,说,怎么回事儿?男人说,咋回事儿?她是
我老婆!我的小蝴蝶花!哈哈,我还约个鸟的会呀,就是香妃娘娘,老子也不要了!
笑声很大,震得树上的雪哗哗地掉,落了表姐一身。表姐生气了。
姑丽急了,这个人咋变成了这样。再不说实话就不好了,姑丽于是对表姐说,
他就是坎土曼帽子。表姐看看男人,脑袋上果然扣一顶油乎乎的坎土曼帽子。她倒
也是个豪爽之人,笑着对姑丽说,巧!他* 的还真有人把你认下了呢。
表姐把两个人撂在了雪地里,自己回家去了。
回到家,喝了杯“草原情”,伴着钢琴曲,表姐开始浮想联翩了。自己相的男
人竟一下成了别人的人,有点意思。不过这种人模狗样,没文化的小老板,表姐见
多了,她从骨子里看他们不起。如若不是为了凑够一笔资金,她是怎么也不会跟这
等货色约会的。贱啊,搞艺术的人。
表姐感慨过后,为姑丽担忧了。这个油滑的坎土曼帽子一旦发现所爱的女人变
成了瘸子,会怎么样呢。表姐两眼盯着白茫茫的窗外,不远的地方,好像站着他们
俩——
坎土曼帽子用鼻音很重的声音说,马离开故乡还要打个喷嚏,羊告别主人还会
咩两声呢,你个鬼蝴蝶花咋就一声不言,跟着河里的石头跑得没影儿了?姑丽望着
对方,不说话。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出的白气扭到一起,徐徐上升。坎土曼帽子急
了,说,你吭声呀你,你的嘴套了马嚼子?姑丽还是不说话。坎土曼帽子怀疑自己
的眼睛了,莫非认错了人?不,她耳朵上悬着的那对金蝴蝶耳坠分明是自己送的。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金口难开?想到两年来萦绕于怀的谜团,男人火了,
扑过去,像拧驴脖子那样,拧住姑丽。
姑丽起先一动不动,后来开始挣脱。女人的反抗永远是弱者的反抗,弱者的反
抗更加无畏。姑丽像一头雪豹,左突右奔,为自己寻找生路。她想逃跑,坎土曼帽
子看出来了。他咋能让她逃走?男人生来就具有猎手的品质,从前捕杀野鸡野兔,
现在以猎取女人为荣。一个男人一生中如果没有捕获过三五个女人,是低能。不仅
捕获,还要击伤,击毙,吃掉她!眼前的坎土曼帽子当然也是个好猎手,长久以来
积蓄的苦痛,思念和耻辱,此时一气凝成子弹,砰!射了出去!
姑丽被击倒在地!就像一株鹅冠草,在黄昏的日照下,呈现出心碎的战栗。姑
丽撑着地,想站起来,轻轻松松站起来。但那条腿不争气,刚刚迈出一步,就又跌
倒了!
坎土曼帽子发现了什么,震惊地说,你、你、你……
姑丽泪水汹涌。
停电。表姐的眼前一片黑暗,思路中断。
窗外大雪无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